林知之是沒能看到自家師尊又問了一遍的場景，和當時得到回答後他的臉色了——他禦劍飛至内山，有着掌門信物，一路暢通無阻，停在内山深處的須彌幻境門口。黑發少年點燃手中的符紙，沒過一會，一名身材高大的藍衫男子頭頂【鳳霜，好感度指數70，态度爲矛盾】的框框出現在了門口。

竟是須彌幻境之主鳳霜親自外出來見林知之。

黑發少年跑得很急，臉上浮起一些紅暈，胸口也在劇烈地上下起伏喘着氣——林知之這幅很是着急的樣子，勉強叫鳳霜沒有當場發怒。

自己唯一的親兒子爲他而死，作爲父親，鳳霜豈能一點責怪之意都沒有？要不是鳳霜是一個非常明理的父親，還曾經親手教過自家蠢兒子如何烤雞來把心上人——他深深知道鳳欽的心意，才沒有去找林知之的麻煩。

自家那不争氣的蠢鳳凰自願的，能怪誰？！

好在也不是沒救，假若能夠成功渡過這場大劫，反而對鳳欽的心性有好處。

鳳霜面上冷硬着一張臉，拂袖帶林知之走入須彌幻境。

須彌幻境内部很美，宛若仙境，靈氣旺盛，各式各樣的靈藥靈花茁壯成長——反正是比道尊大人那光秃秃的冰山洞府好看多了。

隻不過現在幻境裏的人都無心欣賞這等美景。鳳霜将林知之領至一處藥閣，那裏已有一名中年美婦，身着烏金雲繡衫，身披一條水色薄煙紗，發髻上插着一支金色鳳钿，正是鳳欽的母親鳳靈。

她顯然是哭過了，此時眼眶微紅，見着鳳霜回來，鳳靈的眼神落在他身側的黑發少年身上。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林知之。

出于兒子對他的喜愛，她應當愛屋及烏。可鳳欽爲了他甯願選擇自我犧牲，又叫她不得不心有怨氣。好在林知之的外貌條件夠好，出塵勝仙，不屬于那種她想象中的妖娆之人。

——不然她當真想把兒子再掐活過來。

鳳靈指了指面前的建木盆，聲音酸澀：“他在這裏。”

林知之尋聲望去，那是一個相當珍貴的靈器。相傳是遠古時期支撐天幕的建木倒塌時的一方樹杈，被做成盆的樣子，對鳳族有着巨大的恢複能力。盆内浸泡着一些藥液，那枚涅槃蛋正安安靜靜地待在裏面，毫無動靜。

林家小少爺看着那顆鳳凰蛋，沉默片刻，轉頭對鳳霜夫婦二人道：“對不起。”

他不表态還好，一這般道歉，讓鳳靈再不口同小輩計較。美婦人搖頭：“是他自己的選擇。”

“敢問兩位前輩，這是怎麽了？聽掌教真人說，是有關神魂？可有辦法救治？”林知之咬了咬唇，一口氣問道。

鳳霜擡手在藥液中注入一道靈光：“他出來時經過了冥河之水。此水至陰至毒，吞去了蛋中的神魂——真鳳之靈又叫它無法消化。若我的猜測沒錯，他的神魂此時應在黃泉道中。”

“黃泉道……”林知之皺起眉頭。

“不錯。鬼道中分有三道，一爲黃泉，二爲修羅，三爲牲畜。凡神魂被拘進此三道者，均不可轉世投胎。”鳳霜解釋，“也不想想它到底有沒有這樣的胃口留下一隻真鳳之靈！”

最後一句擲地有聲，鳳霜顯然怒氣已極。

“我聽聞過陰泉宗内的鬼門可通向鬼道。”林知之搜刮着腦海裏有關鬼道的記憶。

“你知道的事我能不知道？”鳳霜不耐道，“我請來陰泉宗大長老，付出了一些代價，也親身進過黃泉道——可我沒有找到他。”

說到這裏，方才還怒氣勃發的男人突然歎了一口氣，深深地看了林知之一眼：“大長老說，也許要鳳欽記憶裏最牽挂的人才能夠将他的神魂從黃泉道中喚回。”

林知之：“……”

“真是氣煞我也，我和靈兒生他養他這麽多年，到頭來竟然不是他最愛的人。”鳳霜醋意彌漫，“見了你，我那蠢兒子簡直連自己姓甚名誰都給忘了。”

“…………”

“算了，你們小一輩的感情問題我也不想插手。”男人正起身子，看着一直沉默不語的黑發少年，“我隻問你一句話，你願不願意去黃泉道？”

“黃泉道怎麽去？”林知之平靜地問道。

從不推卸責任是他的美好品質之一。

“在陰泉宗。”他的回答倒是讓鳳霜有些另眼相看，頗有些理解自家蠢兒子的選擇了。

“我随時都可以。”林知之走至鳳凰蛋的身邊，摸了摸它的蛋殼。

鳳霜也是個雷厲風行之人。他通過傳音符箓和陰泉宗的大長老聯絡了一番“感情”，成功達成交易讓陰泉宗同意爲林知之再開一次鬼門。

在帶着林知之動身前往陰泉宗前，鳳靈叫住了他，猶豫地提醒道：“孩子，那裏很危險。”

她知道道尊很看重林知之。

若是他在黃泉道中出了事，或許會惹得玄華大怒。

林知之回頭對她笑了笑：“我知道。沒關系，我會将他帶回來的。”

這個笑容很淡，稍縱即逝，如冰雪初融，無端地叫鳳靈安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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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泉宗。

天底下唯有真龍可與天鳳比拼速度。在鳳霜的全力施爲下，從羅仙劍宗抵達陰泉宗，隻花了三個時辰。

陰泉宗弟子均修習鬼道功法，爲正派弟子所歧視。它建造在苗疆的一片綠湖湖底，在湖底有一處鬼窟，對鬼道的修行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由于鳳霜早就來過陰泉一次，他們對他的要求并不陌生。

鬼道渾然天成，是人類靈魂的歸處。陰泉宗的鬼門則是大能硬生生開辟而出的一條空間通道，開啓一次需要花費無數鬼力和靈石能量。陰泉宗近年來隻拿進入鬼門當做給予精英弟子的獎勵，放他們進去磨練，死傷率高達六成。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陰泉宗的做法更像魔道——除了陰泉之外的其餘三派都不會采用這種煉蠱式的方法磨練弟子。

在陰泉宗的長老鬼氣森森将林知之帶至鬼門前時，鳳霜往身側少年的手腕上套了個镯子，提醒道：“安魂木做的，可以加固你的神識，找到他後捏碎即可歸來。切記，不要碰觸黃泉之水，也不要去黃泉道深處，盡力喚魂便可——最起碼你要回來。”

林知之将每一句話記在心裏，點頭跟陰泉宗長老示意自己已經準備就緒。

幾名長老相視一眼，鳳霜親自護法，綠光大盛後鬼門關開，可怖的鬼嘯從漆黑一片的深處傳來，一股吸力将林知之的神魂引入了鬼門。

他的軀殼閉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真是完美的靈魂，”在林知之進去後，一名陰泉長老陰測測地贊美，“如果他死在裏面，也許能成爲最強大的鬼王……”

鳳霜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咬重字發音：“可惜他不會。”

陰泉長老輕笑一聲，不再開口。

幾人圍在鬼門前打坐，場面再度安靜下來。

而林知之此時隻覺得一陣眩暈後，自己到了一個奇特的地方。漆黑一片，永無止境地一條路，鬼嘯夾雜着河水流動的聲音在耳邊回響。

他神識出竅，有着自我意識，全身散發着霧蒙蒙的白光——就像一個精雕玉琢的玉像。他全身上下空無一物，沒有任何武器，隻有那安魂木鑄造成的镯子也以靈體的形式跟了進來。

跟鳳霜之前說的一樣——恩？不對。

林知之感覺左肩上有什麽東西在動，他一手拍去，隻見一隻栩栩如生的小型鳳凰靈體在他的掌心撲騰。

“鳳欽？”林知之揪住它的小翅膀，驚異地試探道。

不過很快他就發生了不對，這隻小鳳凰徒有其表，也不出聲音，隻會在他面前撒嬌賣萌——丹藥之靈。

林知之很快确定了它的身份，不禁有些奇怪，這丹藥之靈是如何進入鬼道的？

黑發少年思忖了一會沒有答案，将丹藥之靈的化形往肩膀上一放，開始在腦海裏喚魂：

鳳欽——

在黃泉道是沒有語言的。

無窮無盡的鬼魂中，隻有依靠神念強大來尋找要找的對象。

同時也要那個人有足夠強大和堅定的意志，來接受你的喚魂，并且度過重重黃泉之水魂歸來兮。

林知之的意識傳播出去，在鬼道裏激起層層漣漪，他竭力集中思緒，呼喚鳳欽的名字。然而他在原地等了半天，也沒能等來小鳳凰的靈魂。

這時那隻丹鳳翩翩拍打着翅膀，向西方飛了一段距離。仿佛感受到林知之沒有跟上，它回頭催促似地沖他翹起尾羽，示意他跟着走。

迷失在鬼道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倘若被強大的堕落神魂發現，也許會被弄死在這裏。可若是畏懼風險，這一趟也許就白來了——

林家小少爺略一沉思，撫着安魂木镯，跟了上去。

這條路道阻且長，四周都是潺潺的水滴聲，以及鬼魂不時的咆哮，陰森可怖。

林知之在心裏記下走過的路，同時注意着不要碰觸到流出的黃色水流——沾染過黃泉水的生靈，将會永遠地迷失在鬼道中，回不去陽間。

他每走一段距離，便會停下來等待喚魂，可每一次都無功而返，不得不跟随丹鳳一直走下去。

林知之有一種直覺，鳳欽作爲生魂，一隻存活着的真鳳之靈，也許是被什麽困住了。

他跟随着丹鳳行走，一路避開了幾隻遊蕩着的吞魂，走進了黃泉道的深處。

最後林知之看見了一片黃泉，在湖水的盡頭栖息着一隻巨大的鳳凰，湖水一直深至他的脖子。

——他完全地将自己陷入了黃泉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