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對于林知之來說并不陌生——無論留下的印象是好亦或是壞, 他曾經終究去見過普通魔族一輩子也無法見到的地方。

然而蘇馭帶他來的這個地方，卻仍是林知之所未曾見過的。

黑發少年慢慢跟随前方人走進這方地下祭壇。随着腳步的深入，光線愈加昏暗, 就連蘇馭的背影也模糊不清起來。

林知之能夠感覺到，四周原先活躍的魔氣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靈氣，刺激他體内的靈氣也在不斷循環流轉。

兩人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 林知之眼前才豁然開朗。牆邊燃燒着鲛人油脂制成的燈盞，幽幽地照亮四周。

那種與蘇馭眼尾的符文同出一源的文字密密麻麻地遍布在牆壁上, 還有些壁畫夾雜在其中, 顯然是另一種族的文字——林知之有心留意, 卻發現雖然第一眼能夠看見它們，可無論他是用肉眼，還是用神念，都無法真正“看清”它們。

蘇馭一直未曾回頭, 但他好似了然林知之此時的想法, 笑道：“隻有擁有它們血統的人才能看清——其實也沒有什麽，一些曆史介紹罷了。”

林知之用手指抹過牆壁，隻有一些灰塵殘留在他白皙的手指上。黑發少年若有所思地盯着指頭看了一會，才又跟上蘇馭的步伐，輕聲問道：“那你能看見嗎？”

蘇馭的背影在那一瞬間僵直了片刻, 繼而才恢複自然, 聳肩道：“我又沒有它們的血統。”

——從側面拐彎抹角, 永遠不正面回答, 典型的蘇馭型風格。

林知之斂去眸裏的神色，什麽也沒說，繼續向前走去。

這地下通道蜿蜒曲折，又連接通過幾個傳送以及禁锢法陣，林知之才在蘇馭的帶領下進入了最終目的地。

這裏顯然是地下祭壇的最深處，一個巨大的圓形法器立在中央，上面刻有條條紋路，最終彙集到底部。在這些紋路上，都殘留着濃厚的血.腥.味，顯然是常年血祭的遺留物。

蘇馭走在前方，最終停在了血祭之地。林知之駐足在他的身邊，看着面前的畫面，又迅速地掃了蘇馭一眼——

蘇馭捕捉了他的視線，聲音溫柔地問道：“怎麽？”

林知之挪開視線：“沒什麽。”

“不肯說？那我來猜一猜，”蘇馭一隻手搭上了對方的肩膀，“你一定在想我讓你來究竟做什麽——比如讓你放血當血祭的一員？”

林知之：“……”

——還真被你猜對了！

蘇馭看着林知之的一舉一動，眼也不眨地接着道：“你的天資甚好，弱冠之年的元嬰初期，的确夠格當祭品。”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淺色瞳孔裏略過苦澀之意：“——但是我永遠也不會将你當做祭品。”

無論林知之信不信，他說的是實話。

林知之手指微動，閃過對方的眼神，問道：“那你要我幫你什麽？”

蘇馭也沒有糾纏那個話題，聞言扯過他的手腕，将他按在一處圓凳之上道：“你先坐下來。”

林知之不明所以，順着他的意思坐下，看着對方回到祭壇前，隔空寫出一道靈決，散發着攝人的氣息。

地底窯洞中，牆壁四周用來照明的油燈瞬間熄滅，一道若隐若現的淡色光幕從天而降，籠罩着洞中的一切。

蘇馭手掐靈決，打出一記記陌生符文，好似在控制着這道光幕，将一個個控制法決打在光幕之上，投射出激烈的動靜。

那股陌生的靈氣逐漸也變得濃郁非常，将光幕滋潤得愈加刺眼。

林知之一開始尚能在一旁看着，試着去揣摩蘇馭所使用的法決來源——但在過了足有半天之後，他看着身側不動如山的蘇馭，忍不住地開口打斷道：“你找我來，究竟是做什麽？”

林家小少爺在心裏也有幾個猜測：就算不是找他來放血，那也可能是蘇馭聽說了自己的煉藥天賦來找他煉藥，或者一同商議對付蒼侖，回歸人界——

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蘇馭想了想，簡略地回答道：“看着我。”

林知之：“…………？”

蘇馭很有耐心地解釋：“嗯，你就這麽看着我就好。不然我無法靜下心來，會想着你是不是在劍宗和其他人洞.房。”

林知之：“…………………………”

——他簡直黑人問号的平方.JPG？？？

——就爲了這點破事？！你就要把破解深淵冥水的法器給交出來？還搞得那麽嚴肅認真，蘇馭你該不是個傻子吧？

蘇·傻子·馭重新将視線轉回光幕上，沒有回頭看林知之，繼續自己手中的事情。

縱使蘇馭不親眼去看，他也能知道林知之此時不甚理解的表情和對自己的腹诽（……），可他沒有選擇去解釋，因爲那是林知之無法理解的事。

從小到大，隻要他是林知之的目光所及，蘇馭便心中安定無比——林家小少爺不需要多說話，隻要待在他的身邊，便足以令他腦海裏那些蠢蠢欲動的念頭消散開來。

因爲從那時起，他的腦海裏就隻有這一人，再無其他。所以，在他打開冥族的魔窟封印時，需要林知之在場，否則蘇馭不确定自己是否會被那魔念吞噬。

伴随着蘇馭的沉默，整座魔窟裏又再度安靜了下來，隻餘下法決打在光幕上的破印之聲。

蘇馭的側臉依舊是俊美的，眉目也溫柔如昔，當發絲遮去那縷符文後，他專心緻志去破印的模樣就同小時候，蘇馭認真修煉，林知之在旁邊摸魚的畫面别無一二。

林知之半托着腮，将蘇馭的動作淨收眼底，在心底無法遏制地升出懷念感的同時，也有着另一方畫面悄悄生成——

在一處室内，他仿佛也是這般看着另一人的側臉。那人好似在煉丹，需要安靜的環境，而他就安靜地看着對方，任由時光流淌。

林知之看不清那人的樣子，但那種感覺就像當日與鳳欽去見掌門時想起的那樣清晰，就連心頭情感也曆曆在目！

黑發少年一驚之下，剛猛然站起，隻聽前方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伴随着最後一道開啓的命令意志，光幕的顔色由淡及深，一座小型六角閣樓撕裂光幕，從裏面探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