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好了嘛?你就這般走了,他留在這兒豈不會孤獨?”
借着滿天繁星的光芒,趙無可飲了口酒,再将酒壺中的酒緩緩倒在他身前的墳墓前,看向墓碑的眼光中帶着點悲傷。
“這是衣冠冢”
一個婦人站在墓碑前,滿頭的青絲被素紗挽起,她的手緩緩的在墓碑上的四個碑文中撫摸而過,偏着頭看着酒水滲入黃色的土壤中,語氣平緩。
“是嗎?”
趙無可聞語,他苦笑着搖了搖頭,揚起頭再次灌了口酒,歎起:“是啊!拓跋兄那般喜歡自由的人在走後,他又怎會願意長埋于地下。”
“你呢?真的決定了嗎?那個孩子一旦就此離去就如同龍入大海了。”
婦人低低一笑,像是想到了什麽,嘴角拉開抹笑意,停下手,轉頭看向飲着酒的趙無可。
“讓他去吧!拓跋兄在生前不是常言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嗎?我這般的存在又怎能與天相搏,違了這天的意呢。”
咯咯
婦人笑了起來,背轉過身走了幾步來到趙無可的身前,婉轉的話被她吐出:“預宿常說越國的趙将軍不信命運,隻信自己手中塵封的刀。”
“刀鏽了,它已經砍不斷這世上的因因果果了。”趙無可手緊握着酒壺,擡頭仰望着繁星閃爍的天。
“是嘛?”
婦人搖了搖頭錯過趙無可的身子,邊走邊說:“那你爲什麽不對那個孩子好些?他畢竟是要回來的,這是你未來的果,不是嗎?”
許久沒有說話,當婦人離他十來步之時,他飲了口酒,語氣之中帶着滄桑:“竹籃,你如果殺了個對你好的人,你會愧疚難過嘛?我愧疚難過了十年,他不該和我一樣的。”
趙無可無比滄桑的話落在婦人的耳朵内,她忽地停住了腳步,偏過頭細細看了眼趙無可,眸子裏有股悲戚,她緩緩開口:“那如果再給你個機會,你還會砍下當初那刀嗎?”
“我是越國的将,我别無選擇!”
語氣極輕卻透着堅定,趙無可沒有去看竹籃的目光,将酒壺中的酒都倒進了黃土中,單手搭在墓碑之上。
“明明後悔,回過去你卻還是會做同樣的事,你真是可憐。”
婦人搖了搖頭,轉過頭歎了口氣,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趙無可的眼中。
“可憐嘛?”
趙無可蔓開苦澀的笑,揚起頭卻發現酒壺中的酒已盡,他抛開手中的酒壺,大笑道:“拓跋兄,我送你這般的酒,這般的星空你可滿意,你可滿意”
“人生當歌,飲盡酒中萬千星辰,豈不爽哉!豈不爽哉!”
趙無可癫狂的笑聲擠在山風中被傳得極遠,許久之後,虛無的回聲又和他的狂笑聲疊合在了起,讓人聽不出虛實。
海風帶着腥味蔓過漫長的海岸線,一隻隻偌大的船隻停在港口側,楚國印着蒼鷹的旌旗被風拉的筆直。此等的船隻全由玄工一族打造。
在每一艘船隻的船底都是由魯國宣鋼打造,其密度在遠遠低于水的同時,堅硬的程度也不是一般的鋼鐵可以媲美。
身披重甲的鐵騎一字兒排開,長嘶于街頭,爲首的是頭棗紅色的駿馬,在其兩側雪白的駿馬重重的将蹄子落在地面上。
裹着腥味的風吹過衆人的面容,鐵騎在港口前停下,衆人翻身落馬,弓箭手将弦拉的半開,目光謹慎在四周環視而過,護着衆人徐徐向前移動。
“趙将軍就送到這吧!”
沈淩将馬的缰繩交給船艦上迎下來的馬官,嘴角帶着笑意朝着一側的趙無可看去。
“我這丫頭心裏有些放不下。”
趙無可搭在清雅肩上的手拍了拍,偏轉過頭帶着溺愛看着他身側的清雅。
如绯雲般,清雅的雙腮湧起紅,她低着頭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偷偷瞟了瞟今日身披銀色铠甲的項一鳴。
她是第一次看見項一鳴披着厚重的盔甲,這般的看去倒也是有些少年将軍的味道,湛藍的眸子中透出些冷厲。
“哦”
沈淩的音調在鼻腔中有着轉動,聽上去像是玩味的意思,他笑着搖頭,看了看項一鳴:“原來這般!”
說完這話,沈淩看了眼在旁邊久不開口的李啓,目光閃動。
“那就讓船隻候在港口等等吧!”
李啓在沈淩目光望來之時,他看了眼側着頭的趙無可,心中閃過一絲失落,邁起步子,領着他後面身披盔甲的三人朝着艦船而去。
“那告辭趙兄。”
看着踏上艦闆的李啓,沈淩微微開口,轉過身走了幾步後又是折了回來,伸出右手握拳懸在趙無可的胸前,嘴唇微動,聲音極小:“戰旗永存,戰門沈淩。”
看着懸在自己面前的拳頭,趙無可推開沈淩的手,腳步踮起,一手搭在對方的肩上微微用力将其攬過來,在沈淩的耳畔低低說起:“戰旗永存,戰門趙無可。”
話語說完,他又将沈淩輕輕推開,走到一側遠遠的站着。
沈淩看了看四周内心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師兄内心的顧慮,他們天機閣戰門的身份對于各大諸侯而言本身就是個秘密。港口這般人多複雜的地方,倒是他的行爲太過于沖動了。
沈淩用力的拍了拍身子不知何時僵硬起來的項一鳴,笑着說:“快點,說完話就趕快上船。”
“嗯”
項一鳴點了點頭,看着沈淩轉身走向戰船。他轉過身正對着清雅,此刻他的内心湧起股失落,他似乎對眼前這個女子有着濃濃的不舍。
鲛绡如同薄紗,在風中輕盈的飄着,微微贲噴的胸口将绡織成的裙衣淡淡拱起。
“清雅”
看似冷厲的項一鳴此刻在失落的同時,内心也是噗咚噗咚的跳了起來,提着霸刀的手冒起濕濕的汗,他看着低着頭的清雅,率先的開了口。
“項大哥”
此時的清雅内心也是跳個不停,她擡起頭第一次直視着項一鳴湛藍的眸子,說完這句話後二人半天都沒有再說出話來。
兩人就這般沉默了起來,在這般的狀态下二人的毛孔都可以感受到吹過的海風。
“這個給你。”
清雅錯過項一鳴的目光,從自己的袖口中摸出把匕首,雙手捧着它朝着項一鳴遞了過去。
項一鳴接過匕首,在匕首上刻着個繁體的趙字。
“這是我爹在我十歲時送給我的,我爹希望這把匕首可以保護我。”清雅目光偷偷的瞥了眼項一鳴,她想要看到他此時的表情。
聽到清雅這話,項一鳴把玩着匕首的手一頓,朝着清雅看了過去,手握着匕首剛想歸還。清雅就是伸出了手擋住項一鳴的手,目光柔軟開口:“我現在想要送給你,讓它替換我伴着你,保護保護你。”
清雅最後三個字說的極輕,但她倔強的擡起了頭,眸子閃着光看向項一鳴。
“嗯”
風拉着項一鳴的發,他内心此刻又酸又暖。十年了,他的身邊似乎就隻有兩個人關心着他。
他收回手,耳邊響起了船艦上傳來的号角。他回過頭,腳步有些亂的在地面上原地渡着。
“快去吧!”
清雅注意到項一鳴的動作,她輕輕開口,語氣失落的同時身子朝着項一鳴傾斜,想要伸出手去擁抱眼前這個即将離她而去的青年。
“嗯!”
項一鳴木讷的點了點頭,轉過身朝着船艦跑開了幾步後。他又是折了回來,雙手有些慌亂的将清雅攬入了自己的懷中,語氣第一次輕柔了下來,沒了冰冷:“再見,清雅。”
雖然項一鳴的話語那般的輕柔,可癱在項一鳴懷中的清雅卻是覺得這話這般的冰冷,她的淚在這刻不争氣的湧了出來,她狠狠嗅着項一鳴身上的味道,像是要将這味道刻在她骨子内似的,她低低的回答:“再見,項一鳴。”
輕輕的被推開,她看着項一鳴再次跑遠,踏上了船艦向她遙遙招手,她哭出了聲來,身子就要癱了下去時被趙無可輕輕的拖住。
她靠着趙無可的身上,伸出纖細的手遙遙揮動着,很多年後自這一别,她都有種回想今年,杳杳音塵都絕的痛楚。
項一鳴站在已經移動的船艦上,他看着清雅朝着他揮動着雙臂,他奮力的回應着,目光卻是在眺望,他心中閃過失落,不由得想起那個妖異的女子。
他知道她不會來了,那個女子一定站在屋頂處,伸着雙手撫摸着天。
船艦離港口越來越遠,清雅的身子變成了個點,他酸麻的手停了下來,就這般躺在了艦闆上。他自由了他也更孤獨了,他望着天憧憬着新的開始。
當船艦快要消失了,一個雙眼瞳孔顔色不一的女子失落的擠在港口邊,在擁擠的人群内随着船艦跑動着,灰色的大氅将她整個身子蓋住。
她看着已離去的船艦,淚簌簌的流了下去,呆呆的在人海轉過身去,内心低低的念了起來:“再見,項一鳴!”
許多年後,拓跋倩曾告訴過項一鳴那天她沿着港口追着逐漸走遠的船艦,可她卻始終沒有告訴項一鳴原因。
直到她死時,她也沒有告訴過他,在他離開越國的那天,她知道了他是她終生的劫。
(第二部分鲛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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