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竹籃站在寺院的難民屋舍内,黑袍将她整個身子融入到黑暗的環境中。
虞澤睡在窗側那邊,整個人卷縮在一處,寬厚的手緊緊摟着那名孤兒。
那名孤兒咿咿呀呀的不知在說些什麽,合在有些難民的打呼聲中。
在窗口處,有些月光灑在虞澤的額頭上。竹籃凝視着窗側的虞澤,黑色鬥篷下的眼神深邃,手中的匕首來回的轉動着,抵在手腕邊上。
拓跋預宿的預言有虞澤,那是個将千千萬萬人推入戰争漩渦的人,也是關乎她自己女兒命運的男子。
在越國洛城之時,她就是想過對項一鳴動手,那個是她自己女兒劫數的男人。
可在越國大将趙無可的保護之下,她無從下手。
在拓跋預宿臨走前的半月,拓跋預宿曾告訴過她關乎拓跋倩命運的第二個男人。
一個要将千萬人扯進漩渦的男人,竹籃很難想象他将會給自己女兒帶來什麽後果。
“竹籃,你知道嗎?星宿師一直都是極爲恐懼的,那種對未知的恐懼。我即使是星宿師,可也望不到未來的盡頭。”
竹籃抿嘴一笑,不由想起拓跋預宿臨走時說過的話。她握着的匕首愈來愈緊,未知的東西的确是最爲恐怖的。
她将鬥篷拉低,凝視着虞澤的目光移開,腳步慢慢朝着窗口邊上移去。
“竹籃,你殺了他,也決定不了未來的。冥冥之中都已注定了。”
突兀的話語,在竹籃邁開步子時忽地從房外傳來,一個背影微微佝偻着的老者出現在門前,目視着竹籃。
“你站在外面很久了吧!師太”竹籃停下腳,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瞄了方岚一眼,手中的匕首一晃動被收回了袖口之中。
“在你還沒來的時候,一直在等。”方岚微微轉動手中的念珠,言語輕緩。
“我開始懂了。”竹籃轉過身,晃了晃頭。
“懂什麽?”
“當年的你,放的那把火,想置我于死地的火。”
方岚一聽,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急速的放大後,又是以極快的收縮。
“跟我來。”方岚轉身,朝着大殿内走去。
竹籃聞言,她轉過身看了眼窗側将身子卷曲在一處的虞澤,雙眼眯了眯又是歎了口氣,跟着方岚走了出去。
當門再次被扣上,虞澤摟着小女孩的手輕微的動了起來,雙眼緩緩睜開看了眼遠處那扇門的方向。
他雙眼眯了眯,将懷中的捂着發熱的匕首拿出,透着月光看了眼,又是歎了口氣将匕首收回,摟着女孩稚嫩的身子睡去。
走廊又長又冷,竹籃瞪着方岚的背影,一時間也是不知在想什麽。
待入了大殿,幾根燭火還燃燒着,燭淚堆在一起,慢慢的凝固砌在燭台之上,像堆堆在寒冷中冒出的疙瘩。
“師妹,你來了。”
方岚的師姐見二人從殿外走進,她雙手合十從蒲葦上站了起來,見到黑色鬥篷下竹籃冰冷的臉,她又是朝竹籃點了點頭。
“師妹,我希望今晚你能夠釋然,放下過去。”
方岚師姐從方岚身邊錯過,頓了頓,言語有種說不出的恍然。
“過去的我不敢拾起,望着過去十幾載,我隻是希望今日有勇氣拾起罷了。”方岚聽到師姐的話,她的眸子急速的黯淡下去,瞅了眼已走到大殿口的師姐,她低語了句。
也不知是不是沒有聽到,那位師姐沒有再回答。她嘴裏也不知在念着什麽,走入了夜色之中。
“坐吧”方岚回過神,盤着腿坐了下去,“你殺不了他的,他一直是醒着的。”
“我知道,可我想殺他,他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竹籃拍了拍地上的塵,卻是不去坐那蒲葦,就這般席地的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爲什麽,他不該活下去。”方岚将手中的珠子放下,用手去揉自己有些酸楚的眼。
“你以前不是算過嗎?他在你的預言裏”
“那是你的緣由,不是這天的,也不是他的,更不是将要死去的千萬人的。”方岚放下手,猛地瞪着竹籃的眸子。
竹籃看着那雙已有些渾濁的眼,她出現了片刻來神。當他再去看時,那尖銳的目光又是極快的斂起來。
“那師太的意思,那千萬的人願意上戰場死嗎?”竹籃語氣一昂,同樣的目視方岚而去。
“我不知,我隻看到了未來的結果,我看不見那千萬之人心中所裝的是什麽。”方岚錯開竹籃銳利的目光,歎了口氣,“當初的我不也是如你那般的,我以爲我知道了結果,就可以阻止,可到頭來我換得的又是什麽?”
寂靜,竹籃聞言,她忽地沉默了下去,她猶記得那場火,那連綿在湖面随着風蕩開吹在遠處蘆葦蕩上的火。
那火差點将她燒死,如果沒有拓跋預宿最後關頭緊緊抱着繭沉入到湖水中的話。她想她已經死了,那預言就少了她這一環,永永遠遠的沉到虛渺之中。
“這天讓我們看見的永遠是應該看見的,不該看見的,無論我們如何掙紮都是沒用的。”看着忽然默然下來的竹籃,方岚再次的開口。
“我和你不一樣,我不屑去看未來,我隻想從了自己的心意殺了他。”竹籃霍地站起,低下頭俯視着方岚,呼吸起伏不穩。
“你也是位母親,你不是說你開始懂我了嗎?”方岚沒去看竹籃的表情,她低着頭慢慢的說道。
一時無語,竹籃像是失了神樣,又是怔怔的坐了下去,嘴唇蒼白。
“當初,拓跋預宿來找我時,我算到了他的未來,我不想讓他和你在一起,他是星宿師,他看得見自己女兒的命運。”說到這,方岚頓了頓,看了眼失神的竹籃,“當初我以爲,他會爲這個預言傷半輩子的心,畢竟那是他的女兒。”
“對啊,他一直很疼愛倩兒”竹籃聽到方岚的話,她低語了一句。
方岚伸出幹枯的手輕輕的拍了拍竹籃撐在地上的手,言語緩淡的繼續說,“可當初我的那個孩子想的卻是預言中自己的壽命,不能陪你到老,怕你太孤單。”
“他太傻了,那段時間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關于倩兒的預言。”
一滴豆大的淚水從竹籃的眼眶中滑落了下去,她苦笑了聲。
“他比我看的遠,當初我看到永遠是結果,而他卻是去考慮他人将來的感受。”方岚歎了口氣,枯幹的手哆嗦了下。
“是啊!明明是那麽在乎,又給人一種什麽都不要的感覺。”竹籃苦笑着去歎氣,擡起頭看着方岚,“如果當初你告訴我,你所看見的未來,我會放手的。”
“你不會的,當初的你隻看到了甜蜜,看不到悲傷,我告訴你,你還是會做相同的選擇。”方岚搖了搖頭,不敢去看竹籃的眼。
“我不會,我不會做相同的選擇,我是位母親,我”
“當初的你不是位母親,隻是位陷在愛情漩渦中的魅。”聞言,方岚打斷竹籃的話,語氣肅穆起來。
“放手吧,不要用自己看到的去遮蔽你将會看到的,這樣做會付出代價的,像我一樣。”方岚扭頭看了眼肅嚴的佛像,口中輕念起了佛經。
沒有回答,竹籃站了起來,步子有些晃蕩的朝大殿門口走去。
當初我告訴他:“他一走,我們母子就此再無相見之日,我說那是預言,其實是騙他的。那根本就不是預言,隻是個母親的謊言罷了。”
在竹籃一隻腳踏出大殿門口,方岚猛地擡起頭,抓着念珠的手有些顫抖,盯着竹籃的背影開口。
“預宿知道,他知道,那樣的東西,預言不到。天地下最好的星宿師也預言不到。”竹籃步子一頓,将鬥篷蓋上,微微側轉頭,“我和他曾經回來過,抱着剛出生的倩兒站在佛像前去問佛,你放下了嗎?”
“預宿他在很久以前就放下了,他說他父親的死不怪你,你活的太累了,娘親”
話語落下,四周靜了下來。竹籃拉了拉衣服快速地走入夜幕之中。
坐着的方岚手一抖,那剛連接好的念珠又是斷了去,珠子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她捂着眼低低的啜泣起來,她似乎都快要忘了眼淚劃過臉頰的感覺了。
(寫這樣的内容,整個人都不好了,好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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