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秦執


【212】秦執

身後火光随着烈烈寒風吹得更高,燃得更烈。

火紅的衣,精緻的面具在火光照映下泛着層層的寒芒,容天音迎着她的面,逆着光。

她看不清慕容弦的眼神,連她的身影都在逆光中變得模糊不清。

慕容妶艱難的跨出兩步,秦執大手一伸,将容天音的身形擋住在後。

慕容妶似沒有看到秦執的動作,隔着四五步距離左右,迎着容天音的目光。

“你果然沒有讓我等得太久,還是來了,”面具下似有笑意劃過。

容天音不可置否地聳聳肩,“我以爲你隻是想要殺那兩個人而已,怎麽,你連我也想殺?”

沒有理由啊,她若是想殺自己,早就在那之前有很多的機會。

既然不是要殺人,那她這又是什麽意思?專門等着自己過來與她聊聊天?

慕容妶滿眼複雜地注視容天音,久久一歎息道:“你不像你的娘親。”

“天下人都知道我更像父親一些,”她一句話,并沒有讓容天音意外。

既然這個女人在自己不認識的情況下靠近,那就說明她與自己的母親有些關系。

事實上,這一次又讓容天音猜對了。

蕭薰兒與她的母親是主仆又似親人般的關系,那與眼下這個紅衣女人又是什麽關系?

難道是親姐妹?視線朝旁邊的慕容勁望了眼,覺得這個可能性不會有。

冰冷面具下的眼微微一眯,“長錯了,你該像你母親些的。”

容天音笑道:“不管你心裏想什麽,我都不想知道,但長像這東西,還真的沒法改。”

“如若你母親在,也許你不會受這麽多的苦,你的父親心裏邊隻有那個男人。”

“所以呢?”容天音面對紅衣女人一本正經的言論,不由發笑。

“所以,你該與我站在一起,繼續找你那不負責任的父親。”

“然後與你謀皮?”容天音不禁覺得好笑,“你又是哪裏冒出來?也想對我指手畫腳?”

容天音根本就不吃她那一套,拿前人的故事來引她入火坑,太不把她當回事了。

慕容妶并沒有急,聲音依舊穩當,“隻要你想,我可以随時讓你站在另一個高位上。”

到底還是不了解她容天音,位置再高,能讓她快樂?

隻要不能讓她好過的,都是枷鎖,沒必要鎖要。

再說了,她容天音想要的東西還需要你一個陌生人來給?是不是太過可笑了。

“不論是什麽樣的位置,不是正确的,都不重要。”

視線往後望,周圍的風突然有些弱下了,兩道視線深深相望。

秦執微揚唇角,眼中盡是柔情似水。

慕容妶捏得手指節咯咯直響,不論容天音與誰在一起,對慕容妶來說都是重打擊。

秦執也好,亦或者是神策也罷,慕容妶都不希望容天音沾上。

很可惜,這兩個人,她都沾上了。

容天音不再看慕容妶,轉首回到他的身邊,兩手緊緊交握欲要離去。

“等等,”慕容妶略有些尖銳的聲音響起。

對着二人的後背,慕容妶深吸了一口氣,“當年誰對誰錯,難道你不想知道?”

“那些是你們的事,”容天音根本就沒有興趣聽。

慕容妶目光一沉,聲音冰冷:“那秦執呢?他的身世你也不想知道?”

秦執皺起好看的眉,握着容天音的手不由緊了緊,容天音安撫性的覆上了去,拍了拍。

回頭,對上女人狠戾冰冷的眼神,嘴角泛起一抹淡雅的笑。

“不論站在我身邊的這個人有怎樣的身世,就算他是街邊的乞丐出身,我也不會介意。”

慕容妶看她的目光更重,“你知不知道,你根本就不該與他在一起。”

“哦?那我該與誰在一起?”容天音發出嘲弄的笑聲。

“不論是秦執還是神策,都不行,你若是想知道原因,站過來,我會如數告知你。”

“那我怎麽知道你會不會對我說謊了?你要是覺得非報仇不可,就去找他們,你現在站在我面前說這些又有何意義?”容天音覺得她是大浪費口水。

“容天音……”慕容妶大喝了一聲,身形顫抖。

瞧着要陷入抓狂狀态的女人,容天音嘴邊的笑容更寒了。

“在我看來,現在的你與瘋子沒有什麽不同,”容天音放下一句話,微用力牽他的手。

剛剛轉身,身後一股煞冷的風襲來,容天音秀眉一挑,趕緊将秦執拉到了一邊去。

秦執反應過來,将身形一轉,帶着她往一邊去。

兩人一拉一帶間,竟就将慕容妶的攻擊給躲過去了。

容天音猛然回頭,面帶怒火,“你這是在幹什麽。”

慕容妶黑眸閃過一抹怨毒的目光,視線卻是直落在旁邊的秦執身上。

秦執就算失了武功,也敏感察覺到慕容妶對他的怨恨,同時也起了殺機。

容天音心下一突,覺得慕容妶的眼神很不對勁,赤紅赤紅的,像是走火入魔的狀态。

“哧”地一聲,一道涼風劃開虛空,一柄寒劍突兀的橫在慕容妶面前。

同時一眼,身後的慕容勁也抽劍抵住沈閑的要害。

形成一個斜三角對峙,容天音不由哧地一聲冷笑。

“進了南北邊境,你以爲你能逃得掉。”沈閑冷硬的聲線,像低沉的弦樂。

慕容妶眸色一暗,“我勸你還是不要摻和進來。”

“在下來這裏,就是爲了守護,你身爲梁國人,在我國土作亂,以爲就此逍遙法外了。”

“還真是死闆,”慕容妶不屑地冷笑,“他們都奈何不得我,你又能如何。”

“讓你留下來的能耐還是有的,”言罷,手中劍芒一斜,身子跟着一矮掠過去。

險險的避過慕容勁抵過來的劍,身子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竄到了慕容妶身後。

慕容妶鳳眼一眯,指力一彈,跳出一股勁力沖面朝沈閑擊去。

身後的慕容勁配合得天衣無縫,兩人一前一後夾擊沈閑,令其前後進退不可。

沈閑眉宇一擰,橫在前面的劍已然換了另一招。

前後不過幾刻鍾時間,火紅相映下,又是一場無聲息的搏鬥。

秦執朝身後一記眼色使去,方拓等人皆令命加入,乒乓聲炸起。

容天音秀眉一蹙,“我們還是趕緊離開這裏,免受漁池之災。”

秦執牽過她的手後退,城中還燃着大火,不能在這裏浪費太多時間,必須回去想想法子。

見他們二人要走,慕容妶哪裏肯依,硬生生扭身去追他們。

容天音身邊的人也不是吃素的,雖不及慕容妶那柔韌卻又強勁的武力,卻也可拖住她。

秦執與容天音避開了他們,進了城中心。

容天音放下簾子,靠坐在跑動的馬車上。

視線一擡,就對上秦執望過來的深情目光,容天音張嘴道:“在想什麽。”

“沒什麽,”秦執很好收住眼底的異樣。

“那個女人的話,你也别放在心裏,我沒有嫌棄你,”容天音咧牙一笑。

秦執勾了勾唇,伸出大長手輕撫她額前的發,“我知道。”

咕噜轉的馬車響聲中,車内的兩人同時沉默不語。

隔了半響,秦執收回手,坐在她的對面微仰着目光,輕輕道:“神策他……”

容天音歪了歪腦袋,“他怎麽了?”

“沒什麽,”秦執收住聲。

容天音翻了翻白眼,“你到底想說什麽?别把話說得一半又一半的,堵心。”

秦執微笑,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他身上有使命,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命斃他手。”

容天音倏地曲身,探着身子伸手捂住他的唇,“這些話不要說出來。”

“害怕嗎?”秦執笑得溫柔,拿下她的手,“他在乎蒼生,但是他還有使命。”

“使命?”容天音擰眉,“秦執,你到底還有什麽事瞞着我?”

秦執笑眼眯了眯,柔和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到那一天時,你會知道的。”

也就是說,他真的有事瞞着她了。

他的聲音滞了滞,“到那個時候,我希望音兒能離得遠遠的。”

“你會有事嗎?”容天音喉嚨發緊,“告訴我。”

反手将她帶到懷裏,從背後擁住她,讓她瞧不見他面上的表情。

“我答應過你,會與你一起隐世桃源,做一對平凡的夫妻。”

“秦執,”容天音有些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别動,就這樣讓爲夫抱抱吧。”

秦執深吸着身上的氣味,埋于她的後脖間輕輕閉上了雙目。

……

沈閑回到中心城時,天已大亮。

城中的火勢已漸熄,但仍有小火苗竄起。

秦玥和容天音都被安排好了,秦執則是帶了人與沈閑一起接收南北邊境的大小事務。

知道秦執失武功的人,并不多。

也許以前他隐藏得太好的原因,所以,連沈閑都沒有往另一面想。

察覺不到任何内力,一是代表這個人的武功高于自己,二是普通人,沈閑覺得他是前者。

昨夜他們離開後,慕容妶最後還是沒得逞,再次讓她從沈閑的手裏溜掉了。

回城中後馬不停蹄的就開始整頓城内的将士,駐紮在這裏的将士也不少。

因爲這些天那些人在城中攪得一團亂,他們城中将士也受到了一定的幹擾。

現在秦執過來,也算是順理成章的接手,對容戟和秦聞的突然離開,衆将表示痛心和不能理解,爲何好好的人就突然說走就走?

沈閑是能人者,秦執很多的東西都不會插足,這個褚國,遲早會被他抛棄。

既然是這樣,他手中的權勢再握得緊,也沒有多大的作用。

就算手中握權,居時他隐世山林,那些權也會變廢。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浪費這些氣力去做沒有結果的事。

沈閑察覺到了秦執的推讓,不禁對秦執的企圖生了疑,這麽好的機會卻放棄了。

向來愛權的攝政王露出這麽詭異的一面,沈閑豈會放心。

整頓兵将時,秦執就站在沈閑的身邊,一切的指揮都交到了沈閑的手中。

任何的安排他都像隻是在協助,而不是在奪取。

在那之前,沈閑對此猜測諸多,比如秦聞和容戟的突然離去,中間是不是有他的原因。

被燒毀的地方已經安排人手修複,損失重大也必可說的,但燒都已經燒了,隻能填平。

是夜,秦執側立負手在城中一間空屋裏,屋内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一股冷風吹進,再收回去時,屋内已經多了一條黑影,飛快的将手中一摞東西遞上去。

修長幹淨的手伸了過來,穩穩接住了遞上來的一摞書冊般的記錄劄。

隻有遞上去的人知道,秦執在接過東西時,氣息變得重了。

“王爺,所有的東西都在這裏了,也包括了曾經的記錄冊,不論是……”

修長的手輕輕一擡,示意他不必再說下去。

翻開一頁,旁邊的油燈也随之燃起,照亮了手劄的頁面。

隔了半會,立在旁邊的黑衣人偷偷擡起頭來,盯着翻書頁的人的表情變化。

沒有情緒波動,連眼都沒眨下,翻頁的手也很穩,沒有可疑處。

不知翻了幾頁,他緩緩合起了沒有翻完的手劄,擺手道:“下去吧,好好養傷,别讓王妃起疑心了,她有身子了,經不起任何的猜疑了。”

黑影沉默了會,重重點頭,“是。”

直到他退出房屋都未從秦執的臉色看到異常的地方,他想,也許那裏邊也沒有說起什麽東西吧,不然王爺會如此的自若如常?

屋内的人,立在窗前,手握着手劄負在後背,神情淡淡,眼神清明凝望着某一個方向,就再也沒有動過。

……

兩條修長的身形立在高城之上,逆迎着風面對着城内。

下邊是忙碌的人群,距離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已經過去三天了,城内也好,城外也罷,都沒有再傳來任何一派行動的聲音,一時世間都變得安靜了。

“壽王這又是在做什麽,”沈閑斂着臉,凝目看着下邊衆人的行爲,終是忍不住問了句。

秦執輕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來這裏的目的。”

沈閑眉宇一皺,“範峈他派人來找過我,但是我卻是不信的。”

聽到這話,秦執并沒有半點的意外,嘴角的笑容不由加大,更柔和了起來。

“沈閑,從小到大,我就沒有讓你站過來一次,知道爲什麽嗎?”

沈閑沉默着,腦中閃過悠久的畫面,時間隔得太長了,影子都模糊不清了。

秦執彈了彈身上不存在的灰塵,“從我殺人的那一刻時,我秦執就是一個肮髒的,該活着黑暗裏的人。可你不同,你是範大人的兒子,有着幹淨的世界,身邊的東西都是美好的。”

沈閑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秦執,這話不适合你。”

秦執嘴角仍舊含笑,似要化掉了般,聲音清清遠遠的傳來,“是她拉了我一把,從肮髒的泥潭裏拉出來的那刻時起,我就發誓這輩子都要護她,讓她開心。我還是失敗了,因爲我,讓她幾次差點丢了性命。”

“你到底想說什麽,”沈閑眉頭都擰住了。

“如若我有什麽不測,替我照顧好她……”

“憑什麽,”沈閑冷冷打斷他。

秦執自嘲笑了笑,卻出奇的柔和,“是啊,憑什麽啊……”

沈閑狠狠皺眉,“秦執,你又想幹什麽。”

心口震疼,秦執卻笑得更好看,更溫和,“沒什麽,隻是突然想試試你罷了。”

“砰!”

俊美的臉頰上狠狠挨了一拳。

血水溢出,俊臉青腫,可見這一拳下手有多麽的不留情。

“卑鄙。”

笑着将嘴角邊的血迹抹去,聽到這個字眼,秦執輕笑出聲,“沈閑,我們果然不适合做朋友。”

“範峈是如何受得住你的?秦執,是我沈閑錯看了你。既然你愛她,就留下來,别把責任推給别的男人。”沈閑捏着雙拳,從牙縫裏擠出來。

秦執面容的笑依舊不減,就算是被一拳打腫了臉,也沒有減半分。

明明笑得明晃又柔和,笑容幹淨,可就是這樣的笑容讓沈閑想起了一幕。

沈閑眉皺得死緊,一把将秦執的領子揪了起來,“膽敢娶她就好好活着對她好。”

秦執微笑,沈閑被他笑得瘆人,甩開他,使他朝後踉跄了幾步。

沈閑閉了閉眼,再睜開眼裏,眼中一片清冷。

“我沒有看不慣你,皇宮那種人吃人的地方,你若不狠,被吃的遲早會是你。”

“是啊……”秦執笑着将背朝厚牆抵去,面向城外的冷風。

“那個時候,我也不是害怕你,隻是在我心中擴大了皇宮的殘忍。”沈閑想了想,還是沒能找到更加的措詞,腦子卻不斷放大當時孩子微笑殺人的瘆人場面,明明是血腥的,可那孩子的臉上卻如今此刻這張笑臉一樣,笑得太柔和,太過幹淨了。明明隻有幾歲,卻很清晰的記着每一幕。

然後,他逃了。

秦執嘴角習慣性的揚着,聲音總是很輕,有時候卻莫名的寒瘆人。

人性一旦改變了,就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如若我能在那個時候拉你一把……”

“我卻慶幸你沒有伸手,否則,今日你我就不能站在這裏了,而你,也不能拿拳頭揍人了,”秦執直起修長的身形,笑着說完這話,人也轉身下城牆。

沈閑立在原地,凝視着秦執蒼涼的背影,閉了閉眼,轉過身去面時城外,寒風吹拂,卻沒有辦法将他心裏邊的那些郁積吹散。

今日的秦執太古怪了,卻想不通到底哪裏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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