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春雪
師傅說，雪後的陽岐山，就像一座墳，裏面埋着衆生。
後來我才知道，天地才是一座墳，那裏埋着人間，裏面的人永遠都出不去。
可是，我走出去了。。。
——青禅
。。。
公元一萬零七年，丁酉風雲後七千九百九十年，陽岐山，大雪，一場從子夜下到淩晨的大雪。
從山頂往下看去，白茫茫的大地隻有高低起伏，厚重烏雲侵染着天空。青禅和一名中年男子一高一矮的整齊站在這裏，靜靜地看着山下。
“很少看到這麽大的雪！”中年男子雙眼看向遠方，眼裏一片馨詳，迎着男子的目光，寒風似乎都溫軟了幾分：
“書房櫃子裏有一封信，明日你下山後便把它交給雲岚修院南修，他。。”
青禅無禮的打斷了男子的話：
“師傅，這。。算是遺書嗎！”
末了，青禅竟然笑了起來，笑得很陽光燦爛：
“還是。。師傅想讓我臨死前。。。玩得開心一些！那師傅你呢！”
中年男子臉上并沒有絲毫怒容，雙眼還是那樣平和到安詳，深沉到死寂。臉上的笑容還是那樣溫馨。。。甚至連凜冬在這溫馨的笑容裏，似乎都沒有那麽冷了：
“山下我去過很多次了，那裏有很多人，很多有趣的東西。你上山的時候很小，我想，你。。該去看看。”
青禅的臉募然變得扭曲瘋狂起來，良久，再度歸于平靜，眼裏透着瑩瑩的光澤，就像無數個細小瑰美的珍珠，散布在眼睛裏一樣，隻是看着就讓人憐惜：
“師傅，我不甘心，真的、真的。。。很不甘心！”
中年人的神情依舊沒有一絲變化，甚至更加溫馨安詳了幾分，連帶着聲音都淡漠了幾分，淡漠到像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你七歲那年，我給你三本功法，你選了最喜歡的，我讓你習練你最不喜歡的，你沒有絲毫怨言。當時你不明白是世界選擇了你，而不是你選擇了世界。現在，你明白了，卻不。。甘心了！”
青禅的雙眼迅速灰敗了下來，思緒回到了十年前。
那年他才七歲，在加瑪城和野狗争食，和乞丐互毆，偷、搶、騙、蒙，無一不精。
某天，一個豐神如玉的男子走過，青禅順手偷了他的錢袋，卻被那人一把抓住，力道大得驚人，青禅怎麽也掙脫不開。
“你父母呢！”
“不知道！”
“不知道就對了，因爲我也不知道我父母是誰。”
男子盯着青禅，仔細的看着。年幼的青禅，髒兮兮的臉上，隻有一雙眼睛十分明亮。足足端詳了半響，男子才挂着溫和的笑容，摸了摸青禅髒兮兮的頭，說道：
“跟我走吧！”
陽岐山，師傅的書房裏。
“這裏有三本功法，《上霄真雷》、《上清劍訣》、《渡靈經》，你選哪一本。”
“《上清劍訣》。”
“那你最讨厭那一本。”
“《渡靈經》。”
“那日後你便修習《渡靈經》吧！”
青禅點了點頭，這個時候的他隻知道，能活着能有一口飯吃，就是幸福了。其實師傅是想讓他明白，不是他去選擇這世界，而是世界選擇了他。
。。。
中年人的聲音輕柔了幾分：
“若是你放下了，還可多活幾年。你看爲師，活了一個甲子了，真的。。。已經夠了。隻能活十八年的人，活到了六十歲，真的夠了。聽說有史以來。。。我是唯一一個。。。活了這麽久的。排在第二的才活了不到二十五歲，你可要努力一些，我的徒弟，三十歲總要活到吧！”
放下，若是都不在乎了，得到了又有何意。
不過正常情況下好像都是不在乎之後才更容易得到一些，就像那些小時候眼熱的玩具一樣。
還是說當成懷舊似乎也算是一個不錯的選擇，那就。。試試看！
可想到今天之後，再看不到師傅。青禅灰敗的眸子裏就情不自禁的湧出了淚水，怎麽也止不住：
“師傅，可是。。我。。舍不得你！”
師傅的臉還是一片安詳，那種馨和侵染了整片山峰，陽岐山好像也沒那麽冷了。師傅的聲音高了幾分：
“青禅，你看下面，這雪後的陽岐山，就像一座墳，裏面埋着衆生！可惜這最後一層，爲師終究還是沒有窺破！”
最後聲音裏透着幾分遺憾，好像很久沒有聽到師傅的聲音裏帶着其他情緒，從來都是平和到讓人害怕。
這應該是師傅最在意的東西吧！
後來天空又下起了很大很大的血雪，将整個陽岐山埋得很厚很厚。
那天師傅睡下之後，就沒有再醒過來了。
不過快了，再過三個月，青禅也就十八歲了。
。。。
将師傅屍體埋在陽岐山之後，青禅來到了師傅的書桌之前，打開了櫃子，裏面放着一張信封。
信封之下，還有着一張折疊起來的信紙，青禅将這信紙輕輕的攤開。上面是師傅工整的字迹。
看完之後，青禅緩緩的張開了手掌，頓時手掌上出現了一團火焰，青禅那張俊美得過分的臉上帶着嘲諷的笑意，一邊點燃信紙一邊自言自語道：
“太陰命格，這名字是在嘲諷我。。。生得不夠。。。陽剛嗎？”
走到書桌的窗前，青禅凝視這外面，對着那呼嘯的寒風和無邊的黑暗，青禅仿佛夢呓一般：
“本我、衆生、紅塵，師傅，我若是悟不透、窺不破呢！”
。。。
加瑪城内，春雨淅淅瀝瀝的打在平整的街道上，街道整齊的排列着古色古香的建築物，一種馨和的恬靜氣息然籠罩着這裏，人的心靈不由得變得甯靜，但街上的行人卻顯得形色匆匆。一名彷如同青蓮般清新脫俗的少女一臉焦急的朝一個地方趕去，一不小心之下，撞到了一名打着傘的青衣少年身上。
少年的平衡感很好，不但沒有倒下，反而極爲自然從容的抓住了少女的手臂，穩穩的扶住了快要倒在地上的少女。
“謝謝！謝謝！我不是有意的！”少女顯得有幾分羞澀，待到她擡起頭看到少年的一瞬間，瞳孔驟然一縮。
美，這種超乎凡俗的俊美讓女孩的大腦下意識的停頓，但很快就回過神來，不再關注了。少女低下頭，眼裏還有着幾分驚駭，這并非是因爲那少年那俊美得不合常理的臉，而是氣質，看到少年那張平靜如淵的臉，她就像置身幽靜古刹一般，凡俗之間的紛紛擾擾瞬間就**消融，心靈一瞬間變得無比的澄澈空明。
這是一個得道高人，一個沒有剃度的高僧。
青衣男子微微颔首，并沒有說話，那雙漆黑得看不到底的眼眸淡淡的瞥了少女一眼，就像急于歸家的候鳥看向地面高塔的屋檐，下一刻就移向了遠方。
看到少年眼眸的瞬間，少女心中突然不知所措起來，仿佛被放逐無盡星空，周圍隻有望不到頭的漆黑和觸不到的微弱星光，沉悶得讓人窒息，死寂讓人害怕。
“不好，納蘭嫣然就要到了，蕭炎哥哥有事！”少女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匆匆忙忙的離開了。
少年看着少女遠去的背影，雙眼閃爍着冰冷的寒芒：
“師傅你說的第一個人，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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