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回到宿舍的時候,大門已經鎖上了。
孟憲不敢大聲叫門,敲了很久的門才将值班員叫醒。值班員沒給她什麽好臉色,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麽,好在孟憲神思恍惚,也沒空在意這些。
原本以爲這一夜會睡不着,但也許是白天經曆了太多的事,孟憲腦袋空白地上了床,還未來得及胡思亂想,就已經陷入沉沉的睡眠了。
第二天一早就起來了,出操洗漱吃飯,小喬坐在她對面,看到她的嘴角,突然問:“憲憲,你的嘴怎麽了?”
孟憲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用手碰了碰嘴角,像是被什麽東西蜇了一下,隐隐地有些痛。臉倏地就紅了,對着一臉好奇的小喬,她故鎮定地解釋道:“上火了,破了。”
小喬不疑有他:“要不要抹點紅黴素藥膏?我這裏有。”
孟憲連忙擺擺手:“不用,喝點下火茶就好。“
小喬哦了聲,不再問了。孟憲盯着餐盤裏的早飯,默默出神。
吃過早飯,兩人換了衣服,去了練功房。趁着衆人都出去了,孟憲對着更衣室裏的鏡子照了照,嘴角果然破了。雖不算特别明顯,但也足夠她懊惱了。她不禁又想起昨晚那兩個吻,心裏開始怨怪他怎麽那麽用力。說起來,那還是她的初吻呐,滋味可算不上那麽美好。微微分神,孟憲又開始猜測起昨晚周幼棠是什麽感覺,應該會覺得還好吧,不然怎麽還會親她第二次。分開之前,她也沒顧得上看他的臉色,不知道她那樣一鬧,他會不會生氣,心裏有些後怕。然而轉念一想,又覺得她才應該是生氣的那一個。紛紛雜雜的想法冒出頭,孟憲覺得自己的腦子亂極了。她不準自己再去想了,晃了晃腦袋,咣當一聲帶上門,走了出去。
上午排練結束的時候,指導老師将大家集合了起來,宣布了下部隊演出的任務,并明确了人員名單。春節快到了,又到了文工團最忙碌的時候,慰問演出一波接着一波,周轉不開,隻好将人員分成好幾組,奔赴軍區的各個基層部隊。孟憲跟另外七八個人分成了一組,去了一個守備部隊。距離不是很遠,一兩小時的車程,原本定了兩天的時間來回,到了才發現,該部隊還有一個排駐守在北方隘口,看管國防隧道。小分隊隊長當即決定要趕去那裏慰問辛苦守衛隘口的戰士們,卻在人選上出現了一些問題,同來的有四個女兵,有兩個嫌那裏遠,稱病不願意去。隊長怎麽做工都做不通,隻好将希望都寄托在孟憲和另外一個女兵身上。另外一個倒是爽快地答應了,孟憲猶豫了下,也應下了。
好在,演出進行的很順利。因不好安排住處,孟憲和同來的人又星夜兼程趕回了守備部隊,休息了一晚,第二天起早離開。坐在回程的吉普車上,随着到b市的車程越來越短,孟憲心跳的也越快,有些緊張,有些期待。心底有個聲音無法忽略,昨天之所以在聽到要去北方隘口的時候會有所猶豫,大概是怕這段時間,他會想見她。意識到這一點,孟憲爲自己感到羞恥。
車子開到文工團大院,孟憲是最後一個下車的。進宿舍樓的時候,她猶豫了下,還是拐向了值班室。她問值班員:“這幾天有人找我嗎?”
值班員頭也沒擡,随手翻了下記錄本,不耐煩的丢出兩個字:“沒有。”
如此敷衍的回答,讓孟憲有些無言以對。原地幹杵了幾分鍾,轉身回了房間。宿舍裏沒什麽人,隻有小喬一個人趴在床上攤開信紙在寫東西。見她回來,抽空擡頭打了個招呼:“回來啦。”
孟憲心裏頭正煩亂着,一時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怎麽啦?看你好像不高興呀。”孟憲鮮少會把負面的情緒表現出來,是以小喬一下子就感覺到了,邊寫着信邊問。
孟憲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心裏也清楚,此時此刻的情緒,并非是因爲值班員的怠慢。但真正的原因,她又不能告訴她。不禁嫌棄自己沒出息,想想上次還在他面前振振有辭,理直氣壯地說着不想見他。這才沒過幾天,就患得患失成這樣。在心裏歎息一聲,她略略收拾了下情緒,說:“沒事兒,沒有不高興。”見她伏床寫的認真,不由問道,“寫什麽呢?“
小喬慌忙一捂,十分警惕地看着她:“不許偷看。”
“……”孟憲無語地看她一眼。
不想小喬扭捏地回過頭,對着自己寫的東西,害羞道:“我在寫情書呢。”
“情書?”孟憲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寫給誰的?”
小喬猶豫地看着她,最後終是抵不過内心想分享自己小秘密的沖動,沖孟憲招了招手,附在她耳邊說:“這個我隻跟你說啊,說真的,再不來個人說說我自己都快要憋死了。”
原來,是小喬下部隊演出時遇到的一個軍官。那人在小喬看來年輕高大,英俊帥氣,而且還去過越南,立過戰功,是個血性剛毅的男人。唯一的缺點,就是不太愛笑。
“你都不知道憲憲,我每次想方設法逗付雲洲笑的時候,他都不理我,簡直酷到不行。”那個軍官的名字,叫付雲洲。
孟憲有些無法理解小喬的邏輯:“他不理你,你還喜歡他?”說完這句話,她自己也愣了下。
“就是因爲他不理我,我才要給他寫情書追他呀,就是這樣的才有挑戰性。”
“你之前不是說要找個将門之後嗎?怎麽突然又改主意了。”
小喬雙頰泛紅,一副春心萌動的樣子:“誰讓我遇到了付雲洲呢。”
孟憲被小喬這副懷春少女的樣子逗樂了,微微一笑,心頭的陰霾淡去了些許。小喬見狀又纏着她給她潤□□書,兩人頭挨頭正讨論地不亦樂乎的時候,房間的門突然被敲了敲,值班員站在門口有氣無力地沖裏面喊:“孟憲,接電話。”
孟憲止住了笑,跟小喬對視一眼,表情嚴肅地去了值班室。電話的聽筒正半扣在桌子上,孟憲伸手将它取了過來,放在嘴邊,說道:“你好,我是孟憲。”
“是我。”
一道清晰醇厚的男聲從電話那頭傳來,孟憲怔了一下,才答:“您好,首長。”
周幼棠一聽這麽稱呼他,就知道她是在刻意疏遠他。倒也沒說什麽,隻是問:“慰問演出回來了?”
孟憲嗯了一聲:“您怎麽知道的?”
“我想知道,自然能知道。”
這人!孟憲撇撇嘴,一擡頭看到值班員在偷瞟她,似乎在聽她講電話。她連忙背過了身,放低了聲音:“那您還有事嗎?沒什麽事我就挂了,我後面還有人等着打電話。”她說着,觑了眼空蕩蕩的走廊,哪兒有一個人影。
“有人你還敢這麽跟我說話?”周幼棠在那頭笑了下,“看來是那天沒親夠。”
孟憲臉倏地紅了,連帶着嘴角仿佛都隐隐痛。
“還在電話裏呢。”
“那你回答我,是,還是不是?”
他反倒不依不饒,絲毫不怕總機有人偷聽。孟憲沒辦法,很沒底氣地威脅了句:“我挂電話了。”
那頭呵笑了一聲,在她挂之前,說了句:“我在沈陽,再過兩天就回去。”
誰管你呀。孟憲在心裏說道,随手扣下了電話。那值班員見她轉過身來,連忙用報紙擋住了自己的臉。孟憲瞥她一眼,心情不錯,也懶得跟她計較。
接下來兩天正好是周末,孟憲回了趟家。
周一一早回了文工團,由于不少人在下面演出未歸,所以指導老師也就沒安排訓練。孟憲跟小喬兩人躲在有暖氣的練功房裏,邊壓着腿,邊聽小喬講着她的付雲洲。正說着話的時候,同隊裏一個女兵進了練功房叫了孟憲一聲,說外面有人找,還沖她擠眉弄眼了幾下。
孟憲心髒頓時漏掉了一拍,會是他嗎?心慌地說了聲謝謝,孟憲回到更衣室換掉了衣服,出來的時候被小喬堵在了門口:“老見有人來找你,這回我也得見見,看是個什麽樣的人物。”
“就是一個朋友。”孟憲哪裏敢輕易答應,隻好找了個借口。
“朋友?”小喬嘻嘻笑,“朋友更不怕見了。”見她還有些猶豫,她撒嬌一樣挽上孟憲的胳膊,“我就躲在暗處,偷偷看一眼。”她比着一根手指。
見她這般無賴,孟憲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心裏不由自主開始琢磨這件事的可行性。興許又是小何來接她?那帶小喬去看一眼也沒什麽。如果真的是他——那見着了又能怎麽樣?孟憲覺得自己一定是天天聽小喬說付雲洲聽的心癢癢了,否則她怎麽會有種答應的沖動呢。
孟憲故無奈地看了一眼小喬:“說好了,偷偷看。”
“保證不暴露目标!”小喬舉起右手發誓道。
兩人說好,就一起出去了。快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小喬先行一步躲到一棵樹後面了,孟憲看着她不停向外張望的樣子,不由得發笑。她這樣,别人想不發現都難。她向小何以往停車子的地方看了看,意外的,那裏空空蕩蕩的。她正疑惑着,忽然從大門右邊走過來一個人,看着她,柔聲地打了個招呼:“孟憲。”
這個人,居然是周明明!
孟憲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會是他,一時間愣怔在原地,表情凝滞。
周明明看着自己日思夜想了幾個月的姑娘,仿佛渾身的血液都凝聚在了頭頂,他激動地很想上去抱抱她。但是看到她的表情,他忍住了。正了正帽子,他說:“孟憲,好久不見,我回來了。”
孟憲輕咬住下唇,她下意識向小喬藏身的地方看了眼,小喬還悄悄沖她擺了擺手,比了個大拇指。孟憲突然覺得自己可笑極了,她回過頭,臉色顯得有些蒼白。
周明明見她不說話,心裏難免有些煎熬,卻不敢輕易表現出來。
“我原本計劃三個月就回來的,結果來了新的調令,我又多待了一個半月。孟憲,我剛調到軍區下面一個機步團,以後就要帶兵了。”他看着孟憲,嗫嚅道,“憲憲,你瘦了。”
“恭喜你。”
半晌,孟憲才擠出來一句話,但足以讓周明明開心了。
“謝謝,我會好好幹的。”他說着,很想去拉拉孟憲的手。孟憲也察覺到了他的企圖,往後退了幾步,讓周明明落了空。
周明明卻并沒有太氣餒,他飽含期待地問孟憲:“我給你寫的信你都看了嗎?”
他不提這茬,她幾乎都要忘了。自從收到周明明第一封南方來信之後,看了個大概之後,剩下的她拆都沒拆,全部鎖進了儲物櫃裏。沒什麽可看的,他想說的那些話,她都會背了。
周明明大概也意識到了,他自嘲地笑笑:“在學校裏生活枯燥,寫的信也确實沒什麽意思。”說着,他将手裏拿的一大兜子東西遞了過來:“這是我從南邊帶回來的,很多都是咱們這兒沒有的,你嘗嘗。”
孟憲沒有接:“不用了,謝謝。”
“憲憲……”周明明懇求一樣地看着她。
孟憲其實很不想見他這樣,仿佛她欠了他很多一樣。她背過手,說:”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以後工忙,沒什麽事兒也不用常來。“
她說完,轉身就離開了,動快的像是落荒而逃。
周明明很想追進去,但他出來的急忘帶證件,哨兵怎麽也不予通融。沒有辦法,他隻能站在大門外,看孟憲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