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憲當天下午就回到了文工團。宿舍裏隻有寥寥的幾個人,大部分人都在外演出或者有别的任務。
看着空蕩蕩的房間,孟憲心裏有些不舒服。她倒也不是多想在那邊伺候人,但最起碼可以見到他不是嗎?孟憲不想承認,自己不願意回來,多半是因爲他。而他很顯然也明白自己的想法,就這還要送她回來。也許,他是看自己太累了?
想起未竟的任務,孟憲忽然有點後怕了。她就這麽直接回來了,也沒問清楚他是怎麽安排,萬一他忙的忘記跟會務交代了,到時候追究下來,還不是得她兜着?轉念又安慰自己不會的,他心細如發,肯定都安排好了。
思緒混亂的在床邊發了好久的呆,所有的擔心孟憲都找出了一些解釋來安慰自己,心裏終于覺得好受了一些。她長出一口氣,感覺整個人輕松了不少。在床上歇了個午覺,起身收拾了東西去澡堂子洗澡。
之後幾天,她都過的很輕松。周明明沒再來找過她,畢竟到了野戰部隊工之後時間就不如之前在機關裏寬松了,但電話卻是沒少打,每回孟憲聽見是他,都會直接挂斷,那邊卻依舊是雷打不動的一天一個。在别的女人那裏,或許早就被周明明的深情打動了。孟憲也問過自己,如果沒有最初那件事兒,她會不會喜歡上他?到最後也得不出一個答案,她厭惡他到,甚至連這樣的假設都不願意想。
京郊賓館會議結束的那天,陳茂安來找過孟憲一次。當時她正在洗衣服,聽到他來找她的消息時,呆愣了好一會兒。他是來向她道歉的,因爲上一次的事。孟憲哪裏會怪他們,忙說沒事兒。陳茂安看着她似乎有很多話要說,而孟憲已經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在她心裏,她始終是對他有愧的。陳茂安臨走前給了她一個用手帕包住的東西,說是他送她的最後一個禮物。孟憲打開一看,裏面看着一張她的照片。
還是她那次在八一劇場的院子裏照的,她穿着幹淨漂亮的八路軍女戰士的軍裝,回頭的瞬間迷惘又動人。上次他給她這種照片的時候,因爲被周明明那麽一鬧,回到家裏的時候,照片已經不知所蹤。她已經就這麽丢了,沒想到如今又失而複得。但是得到又怎麽樣呢,心裏憑白添了幾分怅然。
“看什麽呢,唉聲歎氣的!”好友小喬的聲音突然在她背後響起,孟憲還沒來得及把照片收起來,就被她給搶了過去。小喬一看頓時兩眼放光,“呀,誰照的,好漂亮呀!”
孟憲沒想到一個沒防備照片被她拿走,急着要回來:“小喬,給我!”
“我再看看嘛,多好看呀。”小喬躲遠了,比着照片又看了孟憲一眼,“憲憲,你可真漂亮。”
孟憲可不被她的花言巧語蒙蔽,上前就逮着她要照片。兩人鬧了好一通,都出了一身的汗才罷休,坐在床上喘着氣,看着彼此笑。心頭的一絲傷感,也在這玩鬧中慢慢散去了。
因爲接待任務圓滿完成,文工團裏給姑娘們放了三天的假,讓她們好好休息。
孟憲跟小喬約好了一起去買舞鞋,吃過午飯收拾完畢正準備出去的時候,值班員突然過來敲了敲房門,對孟憲說外面有人找。孟憲跟小喬對視一眼,小喬立刻擺出大方的姿态,說:“去吧去吧,不耽誤你佳人有約。”
孟憲伸手拍了她一下,紅着臉去了大門口。
等待門外的是周幼棠的司機小何,見她出來,忙下車給她打開了後排的車門。孟憲環顧了下四周,壓低聲音問小何:“他要接我去哪裏?”
小何笑笑,沒說話。孟憲也就知道了這是周幼棠的意思,沒再繼續問。低頭打量了下自己今天的穿着,覺得挑不出錯後,才上了車。
小何啓動了車子,一路往北邊開。開了半個多小時還沒有到的意思,孟憲看着窗外愈漸稀疏的房屋,慢慢地有了一絲困頓之意,不一會兒就睡着了。再醒來的時候,車子已停在了一個院子的門口。
孟憲懵懵懂懂地跟着小何進去,院子大門,就有服務生迎了上來。小何報了周幼棠的名字,服務生即刻會意,将孟憲引了進去。兩人一路穿行,過了一個五層小樓和過了一個三層小樓後,孟憲的視野驟然變得開闊起來。放眼望去,面前是一大片一望無際的草原,雖然冬天裏草木都已枯黃,但卻無半點肅殺之意,不遠處圈起來的馬場裏不時有駿馬奔馳,看得人心潮澎湃。
服務生任由她欣賞了會兒,才說:“請您在這裏稍等片刻。”
孟憲點點頭,目送他離開,轉過頭用手在額前搭了個小涼棚,眺望着馬場。不一會兒,就看見有個人騎着馬從遠處疾馳而來。他兩手抓住缰繩,穩坐馬鞍,雙腿緊貼着馬腹,姿勢輕松又自然。快到終點的時候他逐漸放緩了速度,最後勒緊缰繩,翻身下馬。整個動一氣呵成,看的孟憲兩眼發直。那是,周幼棠?
“看傻了?”周幼棠走近了,見她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下。
孟憲臉一紅,卻也沒躲閃,倒是無比佩服地看着他:“你會騎馬?”
“在東北邊防學過,見這裏開了馬場,就試試。”他輕描淡寫道,似乎并不打算多說,孟憲也就沒再多問。
兩人由人帶着,進了三層小樓的廚房。一個老頭看見他們,迎了上來:“幼棠,來了?”
周幼棠笑了笑:“這是佟叔,這家館子和馬場的老闆。”說着指了指孟憲,介紹道,“孟憲,我的小朋友。”
佟叔笑眯眯地向孟憲點了點頭,對周幼棠說:“魚還沒殺,你進去瞧瞧,自個兒挑吧。”
“多謝佟叔。”
周幼棠讓孟憲在原地等着,自己到後間去挑魚了。孟憲這才知道,原來他跑這麽遠,是來吃魚的,還真是挺有興緻的。
“都是新到的,他就好這一口。”似是看出來了她的不解,佟叔語氣和緩地向她解釋。
孟憲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挑完魚之後,又四處逛了逛,周幼棠才帶着孟憲去了馬場。他讓人牽過來之前自己騎的那匹馬,近距離看,這匹馬真是漂亮極了。通身雪白,鬃毛油光水滑。孟憲想碰碰它,但又怕驚着它。
周幼棠見狀,便問她:“想不想試試?”
孟憲有些期待又有些緊張地看着他:“可我不會。”
周幼棠想了想,叫來教練給馬挂上了調馬索,而後招呼孟憲過來,說:“試試看,能不能上去。”
在教練的指揮下,孟憲左腳踩住馬镫,右手抓住馬鞍,結果不小心踢了馬一下,馬往外走了兩步,吓的孟憲連忙松開了馬鞍,從馬镫上下來。她回過頭紅着臉看着周幼棠,一臉的後怕。
周幼棠向前走了兩步:“我在這兒看着,再試試。”
孟憲踟蹰着上前,再一次重複之前的動,怕重蹈覆轍,右腳遲遲不敢蹬地,正猶豫的時候,忽然有人一手抓住了她的左腳,一手頂在她大腿根的位置,把她扶了上去。孟憲下意識地擡着右腿跨過了馬的臀部,坐在了馬鞍上。
完成這一切後,她驚疑不定地看着周幼棠,松松紮起的頭發被風吹的迷了眼。低頭看了看,确定自己坐穩之後,她沖周幼棠露齒一笑。周幼棠看着她,眼神清明。
教練跟孟憲講解了基本知識,又拿着鞭子引着馬兒走了幾圈。孟憲在馬上待了半個多小時,才意猶未盡地翻身下馬。自然,下馬時也費了不少功夫。
“騎馬什麽感覺?”周幼棠說着,伸手将遮住她臉頰的發絲捋到耳後。
“挺有意思的,但是能四處跑跑就好了。”
“你還早。”他笑,又說,“不着急,慢慢練吧。”
回到飯館的時候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間,周幼棠選的魚廚房也烹制好了。兩人正打算選個位置落座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在背後叫了聲周幼棠的名字,回頭一看,果然瞥見一行人,三男一女。孟憲側頭看了周幼棠一眼,默默地往後退了小半步。
“果然是你啊。”一行人中最年長的一個走上前,跟周幼棠握了握手。
“徐司長。”周幼棠客氣地跟那人打着招呼,“今兒您得閑,來這兒逛逛?”
徐司長笑了笑:“哎,不能總是忙,家屬該有意見了。”
周幼棠又一一跟剩下的人找了招呼,握了握手。聽說他們要吃飯,徐司長強烈要求兩人去他們那桌,說人多了熱鬧。周幼棠沉吟片刻,看了眼孟憲,見她不說話,便答應了下來。于是原本徐司長的四人桌換成了六人桌,占了館子裏最大一個包間。
幾個人一落座,周幼棠要的菜就送上了桌。徐司長一看,不由撫掌稱好:“今天咱們跟着小周算是有口福了,我就好這口”
周幼棠便說:“那就請徐司長先下筷。”
“周主任,旁邊這位,該給咱們引薦引薦吧。”說這話的是徐司長一行四個人中最年輕的,便裝外套裏穿着一件軍襯,應該是個軍官。
孟憲聽到他這句話,不由得擡頭看了周幼棠一眼,恰逢他看過來,兩人對視一眼,她看到他眼中有些許笑意。
“小姑娘叫孟憲。”他隻說了這一句。
别人看着孟憲的眼神立刻就變了,微笑中帶着探究。隻有徐司長的家屬笑眯眯地誇了她一句真俊,孟憲回了句謝謝,心裏卻想:周幼棠跟這些人的關系應該不算近。
沒多久,點的菜就全上來了。徐司長要給周幼棠倒酒,被他以開車的理由婉拒了,他也就不再勉強。在座的幾個男的都跟軍隊有着扯不開的關系,聊着聊着,就不免說到工上去了。
“現在空軍的工不好做啊。就拿戰鬥機這一樣來說,咱們自行設計的跟不上需求,從外面買吧不是禁賣就是一些舊型号,買回來有什麽意義?下面不止一次跟我們反映過這個問題,外國媒體也對我們指指點點,說什麽來着?說我們的飛機是鋼鐵垃圾,說我們的空軍是200公裏國土守備隊,我去他媽的!”徐司長罵了一句,又灌了一杯酒。
“可以跟s國做做生意嘛,現在關系緩和了。”年輕的軍官說。
“上面有這個想法。之前在法國那個航空展,s國派出了一家飛機,從首都飛到法國,直飛2000多公裏不打盹,這還不是最終航程。咱們的空軍要是有了這飛機,你瞧着吧!”
年輕的軍官驚歎一聲:“是不得了,但他們會賣嗎?”
“不好說。”徐司長搖搖頭,“這款飛機是他們空軍的主戰機型,s國局勢又不穩,不一定跟咱們做這筆生意。”他說着,問周幼棠,“小周,你看呢?你天天讀内參,認識該比我們深刻。”
“不敢當。”周幼棠說,“依我看,這事兒雖難辦,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怎麽說?”三人都來了興緻。
“您剛才也說了,該國局勢不穩,現在最缺的就是錢,送上門的生意未必不肯做。即便不肯多賣,我們買一兩架原型機還有一些資料回來自己研究也是可以的。”
“我們有些同志也是你這個想法,但就怕s國真的亂了,畢竟……”徐司長旁邊的一個中年男人說道。
“那倒也不必怕。”周幼棠說,“像現在這種情況,反對派一旦上台,遭受沖擊最大的就是國防工業。到時候,他們隻能比現在更缺錢,到時候買個七八十架怕都不是問題,夠您裝備一個精銳師了。”
徐司長被周幼棠描畫的這個前景吸引住了,暢想了好一會兒,感慨道,“小周啊,你雖不在我們空軍,但看法倒比我們不少同志都有見地。這樣,如果真要談這筆生意,你過來忙忙我們。”
周幼棠卻并不應承他,隻笑說:“這事兒要聽中央指示,我個人說了不算。”
一句話,說的衆人哈哈大笑起來。
趁着衆人的注意力都在别的事兒上,周幼棠看了眼身旁的孟憲。玩了一下午,她應該是餓了,正低頭一口一口專心緻志地吃着飯。盤子裏隻有他要的魚和一些蔬菜,除此之外不見别的葷腥。
周幼棠舉筷,給她夾了一塊羊腿。隻見她筷子頓了下,一臉大事不好地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拔腳就往外跑。周幼棠皺了皺眉,跟在座其他人說了句抱歉,也跟着走了出去。
他是在廚房找到孟憲的,找到她的時候,她正拿着一碗醋往嘴裏灌,此等壯舉看的一旁的大老爺們都睜大了眼。周幼棠上去就給她奪了下來,看着她問:“怎麽回事?”
孟憲眼淚汪汪地看着他:“魚刺卡住了。”
周幼棠很想說她句該,可見她這副可憐樣兒也舍不得再說重話。忍住脾氣,他說:“張嘴我看看。”
孟憲也顧不得美醜了,乖乖聽話張開了嘴。周幼棠看了一眼,發現卡的并不深,當下吩咐人去找鑷子。等鑷子找來之後,用筷子壓住她的舌苔,親自把魚刺給取了出來。
孟憲漱了漱口,喝了杯溫水,感覺舒服多了,隻是忍不住會打嗝。她從小都是這樣,一受到驚吓就容易打嗝。
“感覺好點沒有?”周幼棠俯視着坐在門外長椅上歇勁兒的她,問道。
孟憲點點頭,又打了個嗝。
周幼棠不由想笑:“跟我說說,你剛是打算喝多少,一瓶,還是一缸?”
又取笑她。孟憲沒有說話,卻不料那人俯下身,湊近她聞了聞,在她耳邊低聲道:“一股子醋味兒。”
孟憲渾身打了個顫,擡起頭瞪他,說了句:“你真讨厭。”說完又打了一個嗝,顯得她這句話沒氣勢極了,氣得她站起來就要走。
“我可不就是來讨你厭的?”他說着,攔住她就要吻。
孟憲撇過臉:“别親,酸。”
“正好嘗嘗,看到底有多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