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政委将她叫去,卻也沒說什麽,又是訓斥又是安撫了一通,便放她出來了。
整個過程孟憲都精神恍惚着,出了門腿腳一軟差點兒跌到,幸好及時扶住了牆。即便這樣,發出的動靜還是引的别人看了過來。一個中午飯的時間,該知道這件事的都知道了,看她的目光或是不屑或是同情。孟憲很想裝不在乎,但心理到底沒有那麽強大,一路快走,終于到了無人的地方,她彎腰附身,哇地一下,把膽汁吐了出來。
小喬找了孟憲一下午,最後在活動室裏終于見着了她的人影。找到她的時候,孟憲正坐在一堆幕布裏發着呆,頭發看起來像是稍稍整理過了,但也起不了多大的用,因爲她半張臉都腫了起來。
小喬走過去,半蹲下身,将飯盒和醫藥包放在她面前,說:“憲憲,我從衛生所要了紫藥水,給你處理下傷口吧。”
孟憲慢慢回神,嗯了一聲,将胳膊伸了出去。原本白皙嫩滑的胳膊不知道打哪兒劃出來一道傷口,雖不長,但也夠顯眼的了。小喬的手都有些哆嗦,眼淚差點兒就掉出來了:“怎麽下手這麽狠!”
“不是她弄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劃破的。”她在林子後吐到渾身抽搐,差點兒沒暈過去,幸好不小心被樹枝劃了一下,疼的清醒了點。
小喬抿了唇,不說話了,專心地給孟憲處理傷口,擦上紫藥水後,晾了一會兒,才捋下了袖子。她看着孟憲有些松散的麻花辮,又給了她拆開重新編了編,然而又倒了一些水在手裏,替她濕了濕頭發,讓碎發更加服帖。她做這一切的時候,孟憲就愣愣地發着呆,眼神看着前方,空洞無神。
見她這個樣子,小喬心疼極了,眼淚差點兒掉了出來。
“憲憲,别難過。等你好了,咱們一定要找他們要個說法。”
“我不難過。”孟憲低聲開口,“我隻是——”她看着前方,不知道該怎麽說好,怔忪片刻後,她歎了口氣,再也沒出聲。
說不盡,也說不清。沒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陳茂安的母親給打傻了,居然會覺得她那句話說的很對。這是她種的因,所以所有的一切,她都得受着。
事情發生當天,團裏就下了通知不許再讨論這件事。
但人的好奇心到底不是一道命令能管得住的,孟憲走哪兒都能聽見背後的議論聲,久而久之她也就習慣了。并非是她輕賤自己,她隻是想讓自己過得舒服點。
卧床休息了兩天,第三天上午,孟憲結束訓練後,跟指導老師請了下午的假出了門。她先是去市場裏買了一大袋水果,而後坐車去了軍區總院。陳茂安住在這裏,這還是楊政委跟她談話的時候不小心說的。
醫院裏人來人往,孟憲剛一進去,就下意識地用圍巾遮了遮尚未消腫的那半張臉。在服務台問清陳茂安住在哪個病房,她就提着東西慢慢上到那一樓層。她并沒有急着進去,而是左右張望着。見一個護士走了過來,連忙攔住了她。
護士看了眼遮住半邊臉的孟憲,問:“有什麽事嗎?”
孟憲把東西遞到她面前:“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把東西送給312的病人陳茂安?”
小護士有些奇怪:“你人都來了,還讓我幫你送?”
孟憲紅着臉,說:“是的,麻煩你了。”
忙碌的小護士有些不耐煩:“我忙着發藥呢,沒空,你還是自己送吧。”
“诶?護士小姐,護士小姐——”
孟憲連忙追上去,請她一定幫幫忙。兩人正推來推去的時候,孟憲突然聽到有人叫她,擡頭一看,是唐曉靜。她愣住了,護士趁機走了。
“憲憲,你來了。”唐曉靜看着她,輕輕一笑。
孟憲反倒覺得尴尬,立在原地,許久才嗯了一聲。
“來了怎麽不進去?”唐曉靜說,“走吧,我帶你進去,伯母不在。”
“不用了。”孟憲脫口而出拒絕道,看着唐曉靜略帶詫異的表情,她解釋道,“我不進去了,進去也不知道說什麽。我來,隻是想表達一下我的心意,和歉意。”見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水果袋上,她忽然覺得這個花光了自己一個月津貼的賠禮顯得微不足道起來,于是便自嘲一笑,“當然,我也拿不出什麽好東西。”
唐曉靜又笑了笑,像是知曉了她的顧慮一般:“還是進去吧,茂安他也想見見你。你也不用顧忌我在,我知道你跟茂安沒什麽。”
孟憲略張了張嘴,似是有些驚訝她會說的這麽直白。片刻後,她語氣疏離地說:“曉靜,你不用再試探我。我是很抱歉因爲我的關系,讓陳茂安受了傷。但我可以很清楚的告訴你,我跟他沒關系,現在不會有,以後也不會有。”
尴尬的人突然變成了唐曉靜,她的臉色不好看起來,笑容也有些讪然:“我哪裏是在試探你?憲憲,你想多了。”
孟憲沒再說話,把東西遞給了她,就轉身下了樓。
唐曉靜提着袋子站在原地,目送她離開。忽而啪的一聲響,塑料袋子的提手斷了,裏面裝的水果滾亂了一地。她低下頭,俯身一一撿起。正巧有個打掃衛生的阿姨經過,唐曉靜将她叫住,把水果一股腦地塞給了她,不顧阿姨诶诶的叫喊,掉頭回了病房。
孟憲從醫院出來,坐公交車回了文工團。
今天天氣極好,炙熱的日頭曬的她幾乎睜不開眼。孟憲微微眯着眼,經過門崗的時候,被哨兵給叫住了。他指了指她身後,孟憲心髒猛的一縮,轉身望去,卻是一輛從未見過的紅旗轎車,就連司機,也是陌生的。
“軍區司令部的牌照。”哨兵肯定的說。
軍區司令部?孟憲心裏一個咯噔,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她握緊挎包帶,緩步走向那輛車。車上的司機見她走來,連忙下車,爲她打開了後門。孟憲沒急着上車,站定後問了他兩個字:“是誰?”
這個司機顯然要比小何老練許多,他笑了笑,說:“司令員家屬有請。”
果然。孟憲緊抿着唇,一顆心墜到了谷底。
一路上,孟憲都在想舒俏爲什麽要見她。是因爲周明明打人的事?有可能。但這事論起來是他們理虧,而且她事先并不知情,舒俏沒理由對她興師問罪。那還有其他别的什麽事?讓她離開周明明?她倒真求之不得。就這樣胡思亂想着,沒一會兒就到了周家。
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周家,孟憲在外大概打量了一番周家的小院。從外觀來看,周家跟别的将軍樓别無二緻。她也沒去過幾個将軍的家裏,不知道院裏的布置算不算得上别有洞天,但粗粗一看,确實古樸又大方,像是周家人的風格。想到這兒,孟憲突然意識到,這裏,也是周幼棠的家。
周司令員的家屬,舒俏正在家裏忙活着。見勤務員引着她進來,忙走過來,語氣舒緩地跟她打了個招呼:“來了。”
孟憲有些拘謹,但并未緊張到手足無措,她保持立正姿勢:“您好。”
舒俏笑了笑:“行了,放輕松。來,坐過來。”
或許是第一次見面時舒俏高高在上的态度太讓她印象深刻了,孟憲一時不能适應她此刻的平易近人,站在原地沒動。
舒俏走了一段,發現她沒跟上來,便向她招了招手:“這孩子,快來呀。”
孟憲遲疑了下,走了過去,放下挎包,坐在了一側的長沙發上。
“要茶嗎?”舒俏說着要替她倒茶。
孟憲趕緊說:“不用,我不渴。”
“還是喝一杯吧,今天外面也熱,曬的人焦渴。”說着她替孟憲倒了一杯,放到了她的面前。
孟憲說了聲謝謝,卻沒急着動。
“我今天找你來,也沒别的事兒。”舒俏說着一笑,“你這麽聰明,大概也猜到了。”
孟憲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頭,沒有吭聲。
“我是替明明向你道歉的。”說着,她突然向前傾身,握住了孟憲的手,“那天文工團裏的事兒,楊政委已經跟我說過了,讓你受委屈了。”
孟憲被舒俏的舉動驚的幾乎坐立不安,用盡力氣才鎮定了下來。她也不知該如何回應她,她是挺想說個沒關系的,可這事兒在她心裏留下的痕迹,不是這簡單的三個字可以在她心裏磨平的。因而,孟憲選擇沉默。
舒俏見她一言不發,便又說道:“這事兒,說到底是明明不對。那天回來,他爸把他打了個半死,又親自上門去給陳家道歉。明明呢,在家躺了兩天,今早上吃過早飯就被他爸踢回部隊了。我原想讓他當面跟你道個歉,但又怕他知道了這件事發昏,又要出去惹事,所以就自主張攔下了。你不會,怪阿姨吧?”
“不會。”孟憲跟舒俏的顧慮一樣,“這事兒還是不讓他知道的好。”
舒俏滿意地點點頭:“你能體諒阿姨就好。”給孟憲又續了一杯茶,她繼而說道,
“其實今兒我叫你來,除了想看看你有沒有傷着,還想問問你,你跟明明現在到底是怎麽回事。”她說完,看了孟憲一眼,神色和藹。
孟憲卻感覺如芒刺在背。她想,既然舒俏知道周明明打了陳茂安,那她一定清楚其中的原因了。她這麽問自己,或許是試探,試探她是不是真的不喜歡周明明?
“阿姨,我不瞞您。我跟周明明之間,什麽事也沒有。而且我希望,以後也不會有。”她平靜地給出回答。
這個答案讓舒俏稍稍有些吃驚,她擡了擡眉,忽而笑了:“這麽說,你是沒看上我們家明明。”
“這跟看不看得上沒關系。”孟憲很認真地說,“感情的事,不能用這個來衡量。”
這番回答,可真要叫舒俏對她刮目相看了。這分明是在告訴她,即便她隻是一個小女兵,也不容别人看低。
“那這事兒你家裏是怎麽考慮的?”舒俏又問。
孟憲抿了抿唇:“我家裏,自然是讓我自己決定,他們不會幹涉。”
“哦,那就好。”這一句,舒俏說得意味深長。
孟憲頓時覺得難堪至極,正想找個借口離開的時候,突然聽到院子的大門響了。舒俏也放下茶杯,探了探頭,喊道:“張阿姨,是誰來了?”
張阿姨透過窗戶向外看了看,說:“是幼棠回來了。”
“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舒俏嘀咕了一聲,披上外套走了過去。全然沒有注意到,一旁的孟憲突然煞白的臉龐和微顫的雙手。
他回來了?在這個時候?
“回來了?這趟還順利吧?”舒俏的聲音在窗戶外響起。
“還好,我看院子外面老爺子的車不在,出去了?”
“一大早就出去了,老爺子年紀越大反倒越在家閑不住了。”
兩人的聲音由遠及近,不多會兒就跨過兒門檻兒,來到了屋裏。孟憲再也坐不住,放下茶杯,拿起挎包,站起了身,視線正好撞上剛進屋的周幼棠。
那人看見了她,卻隻是短暫的一瞥。繼而笑了笑,對舒俏說:“有客?”
舒俏看孟憲一眼:“嗨,在家閑着也是閑着,就找人過來說說話。”
“您什麽時候跟小女兵說上話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就跟眼前沒孟憲這個人似的。
“瞧你說的。”舒俏顯得有些尴尬,匆忙轉移話題:“得了,你先别說我,先給曼輝回個電話去。你不在的這些天,她往家裏打了好幾個。”
“不着急,歇會兒再說。”那人說着進了客廳,随手将外套往沙發上一搭,帶起點小風,莫名讓站在一旁的孟憲感到一絲涼意。她連忙往邊上站了站,勉力鎮定地對舒俏說:“阿姨,沒什麽事,我先回去了。”
舒俏也立馬順水推舟道:“也好,今天你也回去吧。”她本想叫司機再送她,一想起周幼棠口中的“小女兵”三個字,又把話咽了下去。
孟憲沒再看周幼棠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周幼棠的車就停在外面,孟憲看也沒看,悶着頭向大門口走去。
沒多久,身後響起了汽車的引擎聲。孟憲回頭一看,是小何開着車跟了上來。見她看過來,他還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車。孟憲沒理他,轉過身反而走的越來越快了。
“上車吧,孟小姐。”小何跟了過來。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孟憲回絕道。
“還是上車吧,不然我沒法跟主任交代。”
“……”孟憲沒吭聲,隻是加快了步伐。
“孟小姐,别怄氣了。”小何愁眉苦臉,不抱任何希望的勸道,卻見孟憲突然停了下來。心中一喜,就聽見她說。
“我沒怄氣。”孟憲說出這四個字,眼淚啪的就流出來了,吓了小何一跳。她連忙擦了擦,啞聲說,“我就是覺得自己可笑。”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