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有了新買的這幾本書,弟弟孟子言不用孟憲安置,進了門找了個空桌子就坐在那裏看起來了,挺叫人省心的,孟憲叮囑了一兩句,便去找自己要買的書了。她要買的書都是純理論且沒什麽實際價值的書,一般人沒什麽必要輕易不會看的,所以書店裏也不會擺在顯眼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了,卻是在最高的一層,孟憲伸手夠了夠,始終差了那麽一小截。正糾結的時候,一隻手臂越過她的頭頂,把書取了下來。孟憲看着那手腕處熟悉的黑色表盤的手表,不用看,也知道這人是誰。怕再被他逗,孟憲一進書店就假裝忘記跟在她身後的這個人,現在可裝不下去了,她低聲說了句謝謝,想着還應該說些什麽,便問:“今天不忙嗎?”都閑到來陪他們姐弟來逛書店了,在孟憲心裏,這不像是周幼棠這種大忙人會做的事。

“休假,一天都沒事做,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

孟憲有種被揭穿的心虛,嘴上安慰自己她才不是想要趕他走,是怕他誤事。心裏卻是清楚的,面對他,她還是有些不自然,尤其是當她想起那一晚的時候。

“中國藝術通史——怎麽想起來看這樣的書了?”

突然聽見他問自己,孟憲猶豫了下,老實回答道:“我報了今年八月軍藝的兩年制輪訓班,要考試的,參考教材裏有這本。”

周幼棠随手翻了幾頁,又将書遞給了她,直視着她問:“你要考軍藝?”

孟憲點了點頭:“我想試一試。”

“學什麽?繼續學舞蹈?”

孟憲抿抿唇,轉過頭目光在書架上流連,沉默了一息,才輕聲回答:“就是想讀大學。”

這樣的回答,讓周幼棠有幾分意外。見她轉身離開,便跟了上去。留意到她每當看見文學類的書籍總會多看幾眼時,心中便已了然。她想讀的是大學,但想學的,不一定是舞蹈。然而她迫于什麽壓力改變了初衷,家庭,父母——亦或是前途?

“孟憲。”他突然叫住她,見她不解地轉過頭,微微笑道,“這個名字,是誰給你起的?”

孟憲不知道他爲什麽會突然這麽問,想了想,還是乖乖答了:“我爸。”聽她奶奶說,當時孟新凱是照着男孩名字起的,因爲他請一個老中醫把過脈,說田茯苓懷的肯定是個男孩,不是就讓他來砸了他的招牌。孟憲凱一高興,就提前把名字給起好了。結果生下來是個女孩兒,當時又急着上戶口,就直接拿來用了。孟憲對這個名字不滿意,可叫了這麽多年,也懶得改了。

“那有小名沒有?”

“沒有。”孟憲搖了搖頭,停了停又說,“不過我媽有時會按老家的叫法,叫我囡囡。”

“囡囡。”周幼棠輕輕地重複了一遍,壓低的聲音和緩而磁性,“是這個?”他說着,拉過她的手,在她的手心裏一筆一劃地寫出一個囡來。

孟憲感覺手心癢癢的,想把手抽回來,卻被他牽的牢牢的。

“是不是這個?”他又問。

“是。”她紅着臉說,等他松開了她的手,便一把把書從他手裏搶過來,緊緊地握在手裏,躲開了。

周幼棠眼角多了些笑意,等了會兒,才跟上去。

吃完飯的時候,周幼棠去了趟洗手間,出來就看見孟憲提着東西,領着弟弟孟子言在門口等他。

“走吧,我付過錢了。”說完這話,孟憲微微臉紅了一下。畢竟充大方的機會不多,一時還不能适應。

周幼棠早知道她之前離開那麽久是去前台結賬了,卻也沒戳穿。不能事事都讓女人做,這樣就沒他們男人什麽事了。可如果什麽事都不讓她做,那會讓她感覺很沒有存在感。看得出來,她很想請他吃一頓飯。而他呢,也願意讓她開心。有來有往,何樂不爲。

“是不是要回家了?”

孟憲點點頭:“再晚我媽就該擔心了。”

“媽才不會,媽知道我跟你一起。”孟子言插嘴道。

孟憲拍了他腦袋一下:“還說,就是因爲你。”

孟子言捂着腦袋,不滿地撇撇嘴。這動,真跟他姐如出一轍。

周幼棠摸摸他的腦袋瓜,對孟憲說:“今天沒開車,就不送你們了,坐公交車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囑咐完,停了下,他又說,“這段時間,我都休假。”

孟憲想了想,才明白這後半句的意思,忙錯開了眼。

周幼棠瞥了眼孟子言眨巴眨巴的大眼睛,眉梢微擡,也沒再說什麽。

對于每一次跟周幼棠的見面,孟憲都将其歸結爲周幼棠的心血來潮,或者說是興緻所緻。所以即便是他這樣說了,她也不會抱有太大的期待。

當晚,在家過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回了文工團,臨走前不忘囑咐弟弟别亂說話。然而孟子言哪裏還用她交代,沖着姐姐允諾的大餐,他都不會把她出賣。

之所以着急回文工團,是因爲後天就有一場演出。這場演出安排在軍區大院的八一禮堂,雖是内部演出,但由于前來觀看節目的都是軍區的首長及其家屬,所以團裏也較爲重視,一早就開始着手準備。

對于自己的節目,孟憲心裏已經有了很大的把握,但還是認真練習了兩天。到了演出當天,果然發揮順利,整場演出下來,掌聲不斷,效果斐然。

孟憲的節目僅次于壓軸,結束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她穿着一襲喜慶的紅衣,拿着演出用的紅綢和小喬一起退了場回到了後台。

此時此刻,後台的氛圍有些緊張。指導老師金禾正在講話,準确的說是罵人。被罵的是潘曉媛,由于人員不齊,她們舞蹈隊被拆成了好幾組用,潘曉媛的節目排在較爲靠前的位置。本該是挑大梁的人,然而不知出于什麽原因,潘曉媛在演出開始的時候無故消失了,等再出現的時候節目已經進行了一分多鍾,金禾大怒,不讓她上場了。

金禾掃了眼進來的孟憲和小喬,冷着一張臉,說:“到這裏來,我不管你們有什麽想法,都要把任務給我放在第一位。要是出了什麽岔子,第一個要追究的就是你。别到時候兜不住了被掃地出門,那可就難看了。當然,或許你們當中不乏有本事的人,有的是去處,那就趁早走人,别因爲你一顆老鼠屎壞了我一鍋湯!”

話說到最後,指向就太過明顯了,是個人都能聽的出來金老師的弦外之音。也因此,潘曉媛的臉色難看的緊。誰都知道,她無故消失那兩分鍾是去見嶽秋明的母親了,她那點事在舞蹈隊早就不是個秘密了,她想嫁個首長兒子的心思也是人盡皆知,但當面點出來好一通嘲笑她的,也就金老師一個人了。

金禾說完這話,也出去了。潘曉媛洩了勁兒,伏趴在梳妝台前,嗚嗚哭泣。在場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說什麽好,過了好一會兒,一直跟潘曉媛關系不錯的吳敏才磨蹭着上前,安慰了她幾句,得不到什麽回應,便讪讪地離開了。

“活該!我看她還神氣什麽!”小喬狠狠吐出一口氣,低聲說,扯了扯孟憲的袖子,“咱們走吧,小心一會兒被瘋狗咬。”

因爲知道嶽秋明的爲人,孟憲忽然有些可憐潘曉媛。然而這種可憐不過是稍縱即逝,因爲她清楚,在潘曉媛,甚至更多人的眼裏,她孟憲,才是更可憐的。

将視線從潘曉媛身上移開,孟憲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跟小喬一起離開了。

回程的路上,下起了小雨。這還是立春後的第一場雨,仍帶有濃厚的寒意。這種天是最适合鑽到溫暖的被窩裏睡覺的,孟憲也正是這麽做的,洗漱過後帶着連日來的疲倦入睡,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由于準備演出的辛苦,隊裏給沒有表演任務的每人放了一天假。對于大多數而言,正是補覺的好時機,而孟憲卻一早就被小喬從床上拽了起來,随便吃了一口早飯,就推着自行車出去學車了。車是小喬從男兵隊裏推過來的,之前去付雲洲的部隊,她因爲不會騎車而被付雲洲的妹妹嘲笑,回來就發誓一定要練會了再去見他。孟憲也不怎麽會騎自行車,小的時候學過一次,結果摔的右胳膊險些骨折,從此就隻能望之卻步,望車興歎了。

正月裏的早晨,孟憲裹着厚重的棉服,跟在後面把着車後座,一路小跑着替小喬穩住方向。騎了有一段之後,兩人換了位置,讓孟憲騎。孟憲比小喬更不如,騎不了幾步車把就歪了,被小喬一陣嘲笑,時不時還被威脅着要松手了,感到後座力量一輕,她就連忙跳下車,回過頭,就看見小喬在捧腹大笑。

就這樣一路笑一路鬧到了距離文工團有一定距離的東湖公園,孟憲停穩了車子,看清四周的街景,才意識到她們居然跑了這麽遠?

“憲憲,給,剛做出來的老酸奶,快嘗嘗。”

接過小喬遞過來的酸奶,看着她頗有幹勁的一張臉,孟憲暫時把先說的話咽了回去。兩人喝完酸奶,繼續練車。一路騎起來,小喬已經上手了,不用孟憲爲她保駕護航也可以騎的很穩。于是孟憲就站在路邊,無所事事。

公園裏漸漸人多了起來,日光照在人的身上,有一種和煦的惬意。孟憲擡頭,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感覺肺腑都輕松了不少。她舉起胳膊伸展了下身體,突然聽見嘭的一聲,循聲望去,原來是小喬跟人撞了。

孟憲立馬跑了過去,而撞到小喬那人已經先她一步将小喬扶了起來。撞人的是個年輕的大高個,帶着一副眼鏡,神色有些慌張。

“你沒事吧?”

被撞翻的小喬沒好聲氣:“你自己從車上摔下來試試,屁股都要摔成兩半了。”

小喬口沒遮攔,年輕大高個聽着卻紅了臉。孟憲輕咳了兩聲,走上前紮穩車子,替小喬拍了拍身上的灰。

小喬有點不高興:“都怪你,我騎的正好呢,你突然沖出來了,都不打聲招呼。”

年輕大高個也顧不上爲自己辯解,隻連聲說着對不起,拿眼偷偷觑着孟憲和小喬,不敢直視。不多一會兒,又過來了幾個跟大高個年齡相仿的幾個年輕人,腳上統一踩着一雙滑冰鞋。幾個人看見孟憲和小喬時,皆是一愣,明白了緣由之後,也替大高個道歉。

其中一個帶着金絲邊框眼鏡的男生很會說話:“我們是附近大學的,來這裏練滑旱冰。技藝不精,不小心撞到兩位女同志,對不起啊。”

孟憲聽到他們是大學生時,便多看了他們一眼。果然十個有九個都戴着眼鏡,看上去就很有學問的樣子。小喬知道他們是讀書人後,也放軟了口氣,說了聲沒事。

相互又聊了幾句,這幫大學生知道她們是來練自行車的,便提出可以教她們。看着他們眼中的亮光,小喬就明白了他們的意思,挑了挑眉:“我練好了,不用你們教了。你問問我戰友吧,她還不會騎呢。”說着指了指孟憲。

孟憲一下子沒吭聲,被小喬這麽一說,注意力都轉移到她身上來了。暗瞪了小喬一眼,她拒絕:“不用了,不耽誤他們時間了。”

小喬偷笑,看着那幫大學生說:“她說不用就不用了,謝謝你們啦。”

幾個年輕人有些惋惜,特别是帶金絲邊框眼鏡的男孩,他用餘光偷偷打量了孟憲幾眼,微笑着跟他們說了再見。

等人都走了之後,孟憲抓住小喬就撓她癢癢:“讓你鬧我!”

小喬邊笑邊躲:“認識幾個朋友嘛。你看他們還是大學生呢,你不就喜歡大學生嘛。”

“你還說!”孟憲佯裝生氣道。

小喬做個鬼臉,跑遠了。

兩人跑鬧着,到最後都精疲力盡了,才推着車子打道回府。

回到文工團,兩人休息了片刻,換上便裝,準備去逛百貨商場。

孟憲主要是陪小喬去的,這個小妮子下星期又打算殺到付雲洲部隊去。之前去都是爲了方便穿的軍裝,這一次打算打扮的别緻一些,便準備穿便裝。翻箱倒櫃沒能拿得出手的,正好新發了津貼,便準備去買一件。

“你也去不了幾次付連長他們部隊,爲此再買一件新衣服,劃得來嗎?”孟憲一邊對着鏡子梳頭,一邊問小喬。她也沒有幾件便裝,随便找了一件出來套在身上,不分好壞。

“正是因爲去不了幾次,所以才格外重視能去的每一次啊。”小喬說的頭頭是道,“每去一次,都得讓他記憶深刻才行。”

孟憲忍不住笑:“你這個人就夠讓他記憶深刻了,用不着衣服。”

小喬一聽就知道孟憲是在嘲笑她,丢開手邊的衣服,兩人又鬧成一團。

不多時,有敲門聲響起,值班員進來送她們宿舍的信。看見孟憲,叫住了她。

“孟憲,有電話找你。”

孟憲一怔。

電話?是誰?周幼棠嗎?猜測讓她心跳微微加速。跟小喬對視一眼,孟憲放下手中的梳子,她推開門跑了出去。

一路小跑,快到值班室的時候,孟憲放緩了有些急促的腳步,平穩着呼吸,接聽了電話:“你好,我是孟憲。”

“是我。”那邊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果然是周幼棠,“在幹什麽?”

孟憲擡擡眼皮,看了眼小窗口後的值班員,說:“在換衣服,準備跟戰友去百貨商店。”

她這邊一說完,周幼棠仿佛就笑了。

“到還挺忙。”片刻後,他說,“那天我跟你說的話,是不是全忘了?”

孟憲想一想才明白他的意思,臉一讪,不吭聲了。

“是不是全忘了?”他又問她一遍。

“沒有。”孟憲低聲否認。

“沒忘那就出來吧,我在門口等你。”

孟憲心驚的眼皮子猛地一跳:“你過來了?”

“嗯,來了有一會兒功夫了,不少人都在瞧我,我可從沒這麽丢過人。”

怎麽就丢人了?等她就丢人了?不對——他這是說反話呢,就想激将她。孟憲差點兒就被他帶歪了,唇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可我戰友怎麽辦?”

“這我管不了。”他說,“今天我必須見着你。”

“你幹嘛?”沒見過這麽霸道的,孟憲有些頭疼。

“我來逮人。專逮不怎麽聽話的。”

孟憲一手纏着電話線,心卻跳動的厲害。

“那我怎麽跟戰友說?”過了一會兒,她低聲問,尾音稍稍拖長繞了個彎,讓周幼棠瞬間就明白了她話中的意思。這是把難題抛給他了。

他在那頭笑了笑,悠悠歎息一聲:“你不是要跟她去商場麽?”微微一頓,他又說,“商場那麽遠,是不是還缺個司機?”

孟憲隻感覺自己的臉一下子就燒燙了起來,啪的一下挂斷電話,心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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