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頒獎結束,孟憲拿着證書和獎杯就離開了軍區大院。
早起還陰沉沉的天此刻見了日光,公交車上人多的下不了腳,夾在人群中間,孟憲有些怔然。雖然知道誰還沒個過去,但親耳聽到有關他和方曼輝的一切,到底還是意難平。
心裏就有些生自己的氣,一會兒不明白自己爲什麽要喜歡這樣一個男人,一會兒就讨厭自己這麽在意他的過去。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會有這種心理,體會過一個男人輕易不會展露的感情,才格外在意他也曾這樣對過别人。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資格,畢竟她是後來的。
說到底,還是怪他。幹嘛要來招惹她,讓她自生自滅不行嗎?孟憲有些偏頗地想。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司機來了個急刹車,她不小心踩了旁邊人一腳。意識到以後連忙道了歉,仍免不了被罵罵咧咧地一頓唠叨,幸好報站聲及時響起,孟憲紅着臉下了車。
回程的時候因爲誤上了另外一趟公交,因而需要倒一趟車才能回到文工團大院。結果剛一下車,就看見總參大院的大門。
總參大院的大門是一道很普通的推拉門,門外隻豎了個衛兵神聖不可侵犯的牌子,并未标明部隊番号說明是哪支部隊駐紮在這裏。但凡B市的老百姓都知道,這裏是總參大院。
沒料到會從這裏倒車,孟憲楞了一下。門口站崗的哨兵也注意到她這個穿軍裝的女兵,以爲她要進去,向這裏望了幾眼,沖她揮了揮手,示意她上開。未免造成誤會,孟憲連忙站到了一旁等車。
然而老天爺似乎要跟她開玩笑似的,故意讓昨天在公交車站那一幕的情景重演,她剛挪到一邊,大院裏面就開出來一輛車,看牌照是總參的,而坐在副駕駛上的,正是周幼棠。孟憲呆在了當場。
周幼棠也瞧見了她,表情似乎毫不意外。
瞥她一眼,他未叫停了司機,而是直接讓車開了過去。接着,陸陸續續有車跟着開過來,牌照都是V字打頭。幾輛車在周幼棠那輛車的帶領下出了門向右駛去,一路暢行無阻。
等車走遠了,孟憲才回過神來。
看這樣子是有事在身,應該是下部隊視察。孟憲有一絲慶幸他沒停下來,這會兒她心情不好,并不适合跟他見面。不過對于他的視而不見,還是有些失落的,心裏也越發肯定,他昨晚可能是故意沒回她的電話。
就在孟憲心裏兩小人打架的時候,一輛車從馬路的另一邊開了過來,從前面十字路口拐彎,朝着這邊開了過來。等她意識到的時候,車已經停在了她的面前,車上的人下了車,向她走來。
孟憲懵懵地看着周幼棠。他——怎麽又回來了?
周幼棠将軍帽摘了仍在了車上,此刻被風吹的微眯了眼,他看着呆呆地看在馬路牙子上的孟憲,問:“一個人在這兒傻站着做什麽?”
孟憲感覺自己像是被點了啞穴,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來這兒倒公交。”孟憲說,怕他誤會,又補充道,“不是來找你,隻是路過。”
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好有一趟公交從她面前路過,停下,車門大開。兩人的目光一同落在公交的線路号上,正是孟憲要坐的那趟車。是不是太巧了,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孟憲有些糾結,就這十幾秒的功夫,司機見沒人上車,關門開走了。
孟憲:“……”
“不跑了?”周幼棠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看着孟憲。
孟憲本來想跟他解釋的,但鑒于他昨晚故意不回電話的行爲,就沒吭聲。也不看着他,撇過了頭。
周幼棠這回是真笑了。
“看着我。”他忽然說。
孟憲沒理他,結果被他捏着下巴強行轉過了頭。心裏頓時就有些生氣,隻是沒表現出來,隻有呼吸稍稍重了些。
“我之前是怎麽說你的?”周幼棠直視着她,“矯情,就隻有你吊着别人的份兒。”他吊她一晚上,她就氣着了。
孟憲臉臊的有些紅:“你讓車回來就是專門來笑話我的?”說完這句話孟憲就後悔了,他一說她矯情,她就矯情上了。果然,周幼棠不說話了,就隻看着她。孟憲被他看的頭皮發麻,要不是手裏拿着東西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擺。
這幅手足無措的樣子落在周幼棠的眼裏,讓他稍稍心軟了幾分。就是這麽一小東西,攪得他心煩意亂。
“就這點沖我發火的出息了。”他說着,竟然笑了,“今天我還有事,明天下午,來東湖公園,我給你撒撒氣。”
孟憲心裏還有氣,當然要拒絕。結果還沒開口,就被他堵回去了。
“說一個不字,我就照着上回那樣收拾你。”
上回那樣,是哪樣?孟憲腦子裏瞬間想起的是她被他逮回去總參大院家屬院那晚。
孟憲:“……”
好想在他擦的锃光瓦亮的皮鞋上踩一腳,讓他丢人!
坐車回文工團的路上,孟憲都在生氣。一半是被他臊的,一半是真氣。但要問她氣什麽,還真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長這麽大了,還從沒遇到過這樣一個人,讓人拿捏不準他的尺度,忽近忽遠的感覺。是因爲年紀差的大嗎?所以才覺得他這麽高深莫測。換一個人跟他相處,比如方曼輝,甚至方迪迪,會不會都比她好一些?
忽然冒出來的想法,讓孟憲覺得有些可笑。連忙敲了敲腦袋,把這些念頭趕走。
第二天是周日,孟憲早早的吃了午飯,趁沒人的時候回到宿舍,收拾東西準備出門。對于内心深處想要見到某人的渴望,孟憲是有些羞恥的,所以從衣裝打扮上盡量顯得不太重視。
然而臨出門前,她還是折回了身,對着鏡子,将頭發散開,重新編了個麻花辮兒。編好後對着鏡子一看,臉頰紅的像是發了燒。
東湖公園離文工團大院并不遠,孟憲決定走着去。一路上日光晴好,天高雲淡,風清氣爽。心情也跟着明媚許多,孟憲撩起劉海,看着天空,微微眯起了眼。
等她到達公園裏的時候,周幼棠已經到了。看樣子不知來了多久,正坐在湖邊的長椅上,身邊圍了一群小朋友,一手拿着一個小瓶子,一手拿着塑料棒對着天空吹泡泡。有個紮着羊角辮的小姑娘一下子吹出了一連串泡泡,開心的不得了,回頭拉着周幼棠指給他看。周幼棠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瓜,低頭跟她說了些什麽,小姑娘又蹦跳着去玩了。
周幼棠微微笑了笑,不經意的一回頭,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孟憲。眼角的柔和仍在,他注視她片刻,說:“過來。”
孟憲其實有些愣。頭一回看見他對小朋友的模樣,耐心和藹的簡直跟平常判若兩人。被他的聲音喚回了神,孟憲放慢腳步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周幼棠今天穿了身便裝,上身是灰色毛衣搭一個黑色牛皮夾克,下身是一條簡單的黑色長褲配一雙黑色皮鞋,看上去年輕的仿佛隻有二十幾歲。孟憲看着他,其實有很多問題想問來着,比如他昨天還忙着工作,那今天是幾點回來的,有沒有休息?比如他昨天說要給她撒氣,到底是什麽意思?然而她一個問題還沒問出口,就見他遞過來一個瓶子。
“給你的。”
孟憲一眼就認出這個瓶子跟這群小朋友們玩的一樣,沒接。
周幼棠眼眉一擡:“就叫我這麽拿着?”
不然呢,誰叫你買這個了。
“這是給小朋友玩的。”孟憲反駁了句,在他目光的直視下,不情不願地接了過來。
一旁的小朋友見這個大姐姐手裏也有了一個,有幾個就跑過來,圍着她,讓她也吹泡泡。孟憲騎虎難下地看了周幼棠一眼,某人卻一副看熱鬧的架勢,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在心裏默默瞪他一眼,孟憲旋開小瓶,用塑料棒沾了沾裏面的肥皂水,對着天空,臉頰微鼓的攢了一小口氣,輕輕一吹,一連串泡泡一個接着一個冒了出來,飛上了天空。
小朋友們歡呼着伸手去夠,想要擊碎。但孟憲個頭太高了,個别小蘿蔔頭夠不着,就有些着急。見狀孟憲微微彎了彎腰,到最後蹲下來,仰着頭吹泡泡。
一個小姑娘因爲吹不出泡泡來有些着急,孟憲便手把手教她。
“你要輕輕吹,不要太用力,否則肥皂水就被你吹落了。”說着,她抓着她拿着塑料棒的手,沾了水後,輕輕一吹,就吹出來了泡泡,在陽光的照射下蒙上了一層絢爛的色彩,煞是好看。
小姑娘按照孟憲的方法試了一次,成功的吹出了泡泡,特别開心。她拿着自己手裏的瓶子,舉到孟憲面前:“姐姐,我的跟你的換好不好?”
孟憲正愁着手裏的瓶子沒法處理呢,她笑了笑,說:“姐姐不跟你換,姐姐把它送給你,好不好?”
她把瓶子遞給了小姑娘,刮了刮她的鼻子。小姑娘笑彎了眼,拿着瓶子,跑回去找小夥伴了。
孩子們玩着玩着就跑遠了,孟憲目送着他們離去,笑着回過頭看見周幼棠時,才想起還有這麽個人。他仍舊雙腿交疊坐在長椅上,目光看向這裏,有種深邃的溫和。
“剛還嫌棄,現在不是玩的挺高興的?”
孟憲學乖了不吭聲,雙手交叉着背到身後,整個人輕輕地靠在了一棵樹上。
“坐過來。”周幼棠看着她說,“站那麽遠我還怎麽跟你說話。”
孟憲靠樹靠的更緊了:“我聽得見,我要跟你保持距離。”說着用腳在面前劃了一條不甚顯眼的線,“就是這條線,誰也不能越過。”
說完,她歪頭看了周幼棠一眼。
周幼棠笑了,被她逗樂的。平常的他太過嚴肅,因而笑起來才十分明顯。
“我叫你來,是覺得我們之間該談談了。”周幼棠說,“關于我,你有什麽想知道,可以直接問。”
孟憲心中湧起一陣悸動。這人像是知道她所有的不安一樣,她的心裏也确實有太多茫然,可真要她問,卻又不知該從何問起。
“我沒什麽想知道的。”孟憲說。
“想清楚了?”他反問道,“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就這麽點誠意啊?孟憲有點被噎住的感覺。思忖了片刻,她微擡雙眸看着他。
“我問什麽,你都會說?”
“你試試。”
孟憲沉默片刻:“那……我想問方曼輝。”
她說完,周幼棠就又笑了,微抿着唇地笑。
“你想這麽跟我聊?”他說,“我還不知道,她在你心裏這麽要緊。”
“隻是這兩天聽了不少你跟她的事。”孟憲小聲爲自己解釋。所以,此時此刻,梗在心頭,最想問的,是她。
“都聽什麽了?”周幼棠饒有興趣地問。
這個當然不能告訴你。孟憲不說話,眨眼看着他。
“說吧。”周幼棠微眯下眼,說,“想聽什麽,說說看。”
“都想知道。”
“得寸進尺。”笑着說她一句,望着東湖沉吟片刻,周幼棠才又開了口,“處過兩年,後來她要出國,計劃定居國外,于我是個不會也不可能接受的決定,談過之後沒有轉圜餘地,和平分了手。在此之前,考慮過領證結婚。”
聽别人說再多,也比不過聽他直接這麽說出來讓她難受。孟憲有些失神地問:“她也許很快就後悔了。”
周幼棠凝神看着前方:“即便是後悔,也不過是在腦子裏想一想,實際行動上她永遠是大踏步向前。她想要的,比一般女人多得多。我給不了,所以隻能尊重她的選擇。”
“可她還是回來了。”
“所以呢?”周幼棠看過來。
孟憲:“……”
“她回來,不是爲了任何人。或許會有我的原因在其中,但如果僅僅是我,不足以讓她下這個決定。”他注視着她,像是要看進她的心裏,“孟憲,我們隻是兩個普通的成年人,誰也當不了情聖。感情基礎不足以支撐我們回到過去,那麽任何偏離這個方向的決定都是對彼此不負責。”
孟憲愣愣地看着他。
“想說我什麽?”他像是看透她心中所想一般問道。
孟憲回神:“我在想我自己。”她說,“我想,我可能永遠也學不會在愛一個人的時候保持理性。”
周幼棠:“這話聽着不像是在誇人。”
孟憲低頭,有些别扭的撇過臉。
周幼棠看着她,心裏微微有些感慨。
“孟憲,我今年三十二歲了。”他說着,微微笑了下,“不可能再跟你一樣。”
“所以,很可能我們不合适。”孟憲小聲說。
“怎麽不合适,你說來我聽聽。”
“……我不知道。”
“你知道。”看着她在絞手指,周幼棠很想握握她的手,“其實,你心裏頭比誰都清楚。”
這話說的孟憲有些想哭,費了很大勁,忍住了。
她擡頭,看着周幼棠:“你知道的,我跟你的認識并不算好,有一堆麻煩,包括周明明。”說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周明明,很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
周幼棠的反應極爲平靜:“我既然選擇開始,這些都會考慮到,你還怕什麽。”
“不光這些。”孟憲低聲說着,“還有我粘人又矯情,容易想多,我一直想跟你可能不會有好結果,所以從來不敢邁開腳步。我就怕,就怕我們開始了,卻沒能堅持到最後。我不想這樣。”說到最後,孟憲的聲音越來越啞。
周幼棠靜靜地聽着。
“我就這麽讓你沒有安全感。”他說着,忽然笑了,“孟憲,未來有無數種可能,你爲什麽總是做最壞的假設。”
“因爲我從來就沒遇到什麽好事,所以不敢相信自己會有什麽好運氣。”說完這句話,孟憲的眼睛忽然紅了。
周幼棠略有歎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把手帕遞到她手裏。
孟憲不要:“我沒有哭。”說着吸了吸鼻子。
周幼棠知道她的口是心非,微微失笑,很認真地凝視她:“不會比現在更糟。”手指順着她輕薄的劉海輕輕滑至她鬓邊柔軟的長發,“孟憲,我們試試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