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哥可知道當初這男子打人的地方在何處?”心中大緻有了主意,鸾歌擡起頭來問那小二道。
“就在荷風鎮蜀香樓——距咱們安平鎮可有好一段距離呢,小兄弟你要去那邊嗎?這時間可是不早了呢!”說着那小二指了指窗外。
夕陽漸染,從側邊的窗戶中投射到桌面上的霞光将杯中的盈盈茶水暈成橘色,澄亮清明煞是喜人。
“多謝小二哥給在下講了這麽多有關茶道的東西,看來貴茶樓果真名不虛傳。”鸾歌站起身來道謝,又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不動聲色地放在小兒面前,悄聲笑道:“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可懂?”
“懂懂懂!”小二看着眼前的碎銀,面上歡喜難掩。
這些日子來,還是第一次見到出手這麽大方的客人,看來自己果真沒有壓錯寶!
鸾歌起身離去,隻聽到身後小二帶着幾分激動的吆喝聲:“客官慢走!您下次再來啊!”
從茶樓出來的時候,果然街上已經沒有無間那般悶熱。斜陽将人影樓舍拉得老長,望去竟讓人有些許難以言喻的蒼茫感。
估摸着從自己中午出來,到這會兒,隻怕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沒想到一整個下午全部在打聽那個藍衣女子的事情。
搖了搖頭,她按着原路返回,往悅來客棧走去。
按着那小二所說,這女子若是回到平安鎮,至少兩三日内是不會離開了,所以也不必急着去她慣常住的地方去尋些什麽,當務之急,還是先回到客棧,也免得宜碧等人擔心才是。
踏着斜陽,鸾歌從門外走進,一搭眼便看見正坐在大廳之内的宜碧。
她心中暗歎,盡管出門前留了話,可是看來這丫頭還是放不下心來。
擡步走到宜碧跟前,正巧遮住了光影,宜碧擡起頭來,待對上鸾歌的面容之時,忙不疊開心道:“姑娘!……”
然而剛開口,看到鸾歌示意她噓聲的動作,又連忙縮起脖子小聲道:“……您可回來了!”
鸾歌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然後低聲道:“有什麽話上去再說。”
緊跟着,便從桌前擦身而過,自如地與店小二擦肩往樓上去了。
而因爲正在飯點兒,客棧之内客人衆多,而鸾歌又是那般理所應當,一時之間竟然沒有人發現,一身短打喬裝扮成假小子的鸾歌他們從未見過。
緊跟着鸾歌進入屋内,宜碧連忙關上屋門,走到鸾歌跟前:“姑娘怎麽去了那麽久?”
“遇到一些事情,所以耽擱了些許時間,不用擔心。”鸾歌澹聲道,并沒有想要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告訴宜碧的打算,就連下午出門的時候,她所找的借口也是想要溜出去看看。
“那……”宜碧咬了咬唇,似是狠下決心道:“姑娘下次出門的時候,帶上宜碧吧?這樣宜碧好歹能安心些,下午的時候婢子總覺得心裏很是不安……”
鸾歌有些愕然,擡眼望了她一眼,看到她這般強裝鎮定的模樣,不由笑了笑道:“放心吧,沒什麽大礙,你好生聽我的話在客棧内呆着就好,況且我也隻是在鎮子裏轉一轉,你不用這樣擔心。”
下午她将宜碧留在客棧,不僅僅是爲了讓她幫着掩護,好悄無聲息地出門,也是因爲知道她對那些流寇心生畏懼,所以不願讓她跟着罷了。
不過宜碧膽小的這一點也好,給了她一個人調查的便利,否則若是對上那些膽子大的,她要是查起什麽來反倒不怎麽方便。
所以這會兒聽到宜碧壯着膽子說出要陪着自己的話來,她心中着實是有些感懷的。
但也正因爲如此,她越發不能讓宜碧随身。
因此她不等宜碧開口,走到盆架跟前淨了淨手道:“來幫我卸妝,你還沒吃飯吧?”
一聽這話,宜碧也動了起來,答道:“宜碧等姑娘回來一道呢!”
說着,利索又熟練地淨了自己的手,又将盆中的水換了新的,在妝台前忙活起來。
鸾歌閉着眼睛,任由宜碧在自己臉上搗騰,随口問道:“小侯爺已經去赴宴了嗎?”
“嗯。”宜碧将手中的帕子擰地半幹,在鸾歌面上小心地擦拭着,“小侯爺原本想喚您一道去的,但是您臨走前吩咐了,所以婢子便照您的叮囑,告訴他您還在休息,而且按照身份不适合同席,之後小侯爺便随着來人一道離開了。”
聽到宜碧這話,雖然皆在意料當中,但鸾歌心中還是不由唏噓。
趙亦這一路以來,對自己超乎尋常的照顧,如今又爲了自己放棄西山大營而住在這客棧當中,就連周将軍爲他和華碩特意準備的洗塵宴,也不忘記叫上自己一道,不得不說,讓她在接受着這些的時候也挾裹着許多無奈與壓力。
當有些東西無法回報的時候,便會讓人心情沉重。
一時之間,屋内隻剩下主仆二人的呼吸,和宜碧一次次換洗巾帕激起的水聲。
過了一會兒,宜碧帶着幾分忐忑開口道:“姑娘,有個問題婢子不知當不當問。”
“嗯?”鸾歌因爲卸妝,雖然仍舊閉着眼睛,但卻應聲偏了偏腦袋,似在認真聽宜碧的問話。
看到鸾歌這般,宜碧鼓足了勇氣:“您說……小侯爺是不是喜歡您?”
說完這話,就連宜碧自己也愣了愣,罷了不等鸾歌開口,她便撲通一聲跪下:“姑娘恕罪,婢子沒有别的意思……”
鸾歌久久不語,但是依舊沒有睜開眼睛,就在宜碧心頭越發忐忑的時候,卻聽她說道:“你若是問我這個,我也說不清楚,有機會的話,你可以自己去問問他。不過就算是喜歡又怎麽樣呢?我和他是沒什麽可能的。”
“爲什麽沒有可能?郎才女貌很是登對,而且小侯爺待您那般好,您難道就不……”幾乎是下意識的開口,宜碧将心中的話一道說出。
“喜歡一個人,難道僅僅是因爲他待你好嗎?”鸾歌睜開眼來,看着地上的宜碧。
待瞧見她帶着幾分緊張的神色,不由出聲道:“你先起來吧。”
宜碧應聲,顫顫地站起身來,可是不知爲何,卻似乎不敢與鸾歌對視。
鸾歌再一次閉上眼睛:“先将妝面卸完吧,我有些餓了。”
“是……”這一次,宜碧的雖然依舊輕柔,可是手上的動作卻快了不少。
就在她替鸾歌卸掉妝容,又重新挽好發髻的時候,卻聽鸾歌再一次開口:“我與趙亦之間的事情,你不必太過挂懷。且不說我二人身份不等,他是堂堂安國侯世子,而我乃是一介普通百姓,這中間差了多少距離;就算是他真的喜歡我,我也不會因爲他待我好便傾心相付。恩情是一回事,感激是一回事,愛與不愛又是另一回事,這一點我自有主張。況且無緣無故地對一個人好的人這世間不是沒有,但是對于趙亦,我想他必是也有自己的所求,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
宜碧的手僵了僵,帶着幾分澀然開口:“奴婢不是這個意思……是宜碧僭越了……”
從面前的銅鏡内看着宜碧映在其中有些低垂的腦袋,鸾歌帶着幾分了然與寬釋道:“我說這些,隻是想讓三殿下放心。既然我師兄是真心盡力輔佐與他,那麽我這個做師妹的,至少在這一點上不會與他相悖。如今三殿下在朝中的位子談不上出彩,也正是因此不宜與諸侯高官來往過密,免得在根基未穩之時爲人所動,所以我當是不能與趙亦過從甚密。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想要疏離便能夠疏離的,而且安國侯的勢力,三殿下真的不心動麽?況且經過此番西山特使更疊之事,隻怕所有人都認爲平甯公主對三殿下與常人不同,再遮掩反倒顯得故作矜持。”
聽着這些話從鸾歌口中道出,宜碧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驚愕。
當初在安陽的時候,當得知趙亦真的從陛下那裏求來恩旨,将鸾歌添進随行隊伍當中時,三殿下便曾私下與宜碧囑托,讓她在這一路留心,莫要讓鸾歌與趙亦之間走的太近,就算是二人之間真的生出什麽感情來,也需得尋找時機旁敲側擊,勸戒其以大局爲重。
所以在最開始的時候,看到鸾歌與趙亦之間的關系并不算親近,卻也沒有鬧出什麽矛盾,宜碧心中尚算坦然,覺得這樣不算疏離卻也不算親密的狀态正好。
但是等到鸾歌後來與趙亦鬧脾氣,不怎麽理會趙亦的時候,她又怕因此惹怒了小安國侯,導緻三皇子府與安國侯府交惡,所以又從中協調,甚至主動與趙亦說話示好。
隻是她沒有想到,之後在靈州,趙亦會替鸾歌引薦袁家族長,更沒有想到今日發生的種種,一切的一切包括趙亦對鸾歌的在意都超出了宜碧的預料,讓她難以在其中周全。
不得不承認,她在害怕,害怕在趙亦這樣的攻勢之下,鸾歌真的會陷入其中,害怕二人之間真的生出什麽感情來,壞掉三公子的計劃。
所以她才想着借機試探鸾歌一二,想要旁敲側擊地暗示些什麽。
然而誰曾想,鸾歌會這般毫不遮掩,全然直白地說出那些話,倒叫她不知該如何接口。
直到現在,她才發現,或許自己憂心一路,隻有鸾歌才是其中最清楚的、也最不需要别人告訴她要怎麽做的人。
而将這一切漏算的人,不僅僅是她,還有趙亦。
他們共同算漏的一點就是,眼前的小姑娘,并不僅僅是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姑娘。
重活兩番的鸾歌,縱然有着一副十四五歲少女的皮囊,卻包裹着一顆過分成熟與洞達的心,眼前這些人在她的心中,都是如同玩鬧的孩童一般,不管是真正的年齡,還是在人世之事上的閱曆。
試問,誰又會對一個瞧上去都能當自己兒子的少年生情呢?
正在宜碧暗惱自己太過心急的時候,又聽鸾歌再次開口,隻是這一次,多了幾分泠然。
轉過臉來看向宜碧,鸾歌忽地一笑道:“你知道爲什麽當初我選擇帶你,而不是宜朱出來麽?”
沒等宜碧回答,鸾歌已然給出了答案:“因爲你足夠聰明,又足夠靈慧——我說的,是比起宜朱這個心直口快,面上藏不住任何事情的傻丫頭。而且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我有着共同的秘密,雖然那件事如今再想起來已經無關緊要,也算不上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但至少,你與我一道經曆過一些事。
“我帶你出來,是因爲這樣的你,能讓我省下很多心思,可以一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事事都要瞻前顧後,或是先要給别人一個合适的理由。但是如今看來,我全是算錯了。
“你自小被三殿下救回養在府中,隻認他一個主子,這對于我來說沒有什麽所謂,我也可以理解。但是我不能忍受的是,既然眼下是我的人,是依傍着我行事,卻還想要左右我的決定,哪怕這些都是無用之舉——但是從生出這種念頭本身而言,便不能被接納。
“所以,告訴我,是明日我找趙亦安排人送你回三皇子府;還是你繼續留在這裏,但謹記好自己的本分?”
鸾歌這番話,說地直白不遮掩,但卻似有雷霆之鈞,直面宜碧而來,讓她不敢再生出任何旁的心思,再一次膝軟而跪:“姑娘恕罪!宜碧之錯,以後再不敢如是自作主張,還望姑娘莫要趕婢子離開!姑娘……”
……
夏日的天色沉得晚,但是晚霞卻來得急也去的急。
要說平安鎮到西山大營的路,說長也長,說短也短。若是騎馬的話,也不過是一盞茶不到的工夫。
但是等到趙亦帶着自己的随侍從平安鎮悠哉地抵達西山大營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染上了靛色,隐約還能看見如鈎之月高懸,可見明日依舊是個好天氣。
縱然不是第一次來西山大營,但今時不同往日,彼時是以被懲處者的身份,如今卻是安國侯世子、特使隊伍的一員,所以還沒到門口的時候,趙亦便已經看見了候在門口的周揚和華碩等人。
到得近前,趙亦唇角露出一抹邪笑,翻身從蒼狼身上下來,朝着華碩和周揚拱了拱手道:
“有勞二殿下和周将軍相迎了。”
“世子客氣。”華碩沒有說話,周揚爲主,朝着趙亦還禮,然後對着身邊的人吩咐道:“來人,牽世子的馬兒去馬舍。”
然而不等那人上前來,卻見趙亦順手将手中的缰繩扔給孫恒,撣了撣身上不存在的灰塵道:
“多謝周将軍盛情,不過出了上次那件事之後,在下還是覺得自己的人照顧蒼狼妥貼些。”
此話一出,在場諸人面上都有些說不出的尴尬。(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