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問話有些聽起來是在談家常,但于梁卻不敢掉以輕心,他知道,很多看上去不起眼的細節才是決定成敗的關鍵……作爲一個帝王,他對面的這個人沒有理由不關心草原上那潛在的對手的狀況如何。
更何況,這也更是一個試探于梁的機會,若他回答的有半點不切實際的話,相信他這使節馬上就會變成刀下新鬼……欺君罔上這個罪名,抄家滅族還算是輕的,怕是連帶着這一路放他入京的大小官吏都少不得吃挂落。
當然,于梁回答的相當完美,甚至比地道的突厥人還要完美……在從并州出發之前,他就料到了今日肯定會被問這些問題,所以已經提前從袁五郎和這些被俘虜的突厥人口中,将整個突厥的情況盡可能的掌握了一遍。
皇上聽得微微點頭,顯然對于梁的回答非常滿意,頓了片刻,又開口問道,“你們在錦旗上寫着“朝拜天可汗”的字樣,這作何解釋?”
呃,其實吧,這個詞也不是老子獨創的,若曆史不跑偏的話,你那爺爺輩的爺爺中,另一個叫做“太宗”的人已經獲得了此項殊榮,當然,人家那是貨真價實打出來的威名……現在隻是借用一下典故而已,細節什麽的就不要在意了吧。
在肚子中自我解嘲一番,于梁嘴角一咧,再次行禮道,“陛下,在突厥人中,隻有最強的王才能稱之爲可汗,但是我瓦勒人覺得,陛下的威德僅僅用可汗已經不能形容,這兩個字是對陛下的不敬,我聽說大唐人最敬重上天,皇上又稱天子,所以便決定以“天可汗”稱呼您……如果說可汗是一個種族的王,那麽天可汗便是所有可汗的王!”
他這話一出,頓時讓朝中大臣都怔住了,哪怕再不吝啬溢美之詞,這個稱呼也來得太陡然了不是?
“皇上,這天可汗一詞并非在下所創,而是來自長生天的預言,傳說中,會有一個秉承天命的可汗來結束部落之間的戰争,讓每個人都吃得上香甜的米飯,喝得上甘醇的美酒,他會帶給子民以永世的和平,這個人就是天可汗。”
于梁擲地有聲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帶來的效果卻是……一片沉默!
這本來該是大臣們繼續歌功頌德的時候,但是他們卻不敢貿然開口,于梁那解釋天可汗的意思無疑是犯了個大錯……那什麽長生天的預言中,天可汗分明就是突厥人嘛,這瓦勒族長怎麽會将它套在皇上的頭上去?
這烏龍擺大了……一時間,朝中大臣都有些尴尬的表情,那甯王更是上前一步,沖着于梁怒喝道,“爾等蠻夷休得胡說八道!吾皇乃是大唐的天子,那個天可汗算是什麽東西,豈能跟吾皇相提并論?!”
有了甯王帶頭,這些大臣們頓時紛紛斥責于梁無理,大堂中聲音嘈雜一片。
“都給朕安靜!”,在群情激烈的聲讨中,一聲不大的咳嗽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龍椅上,那皇上波瀾不驚的敲打着手指,絲毫看不見冠冕後的面容表情,頓了半響才淡淡問道,“于梁?你可知罪?”
于梁無辜的看了看環視周圍一圈,茫然搖頭道,“不知道。”
“混賬!父皇,這人分明就是未開化的蠻夷,應該亂棍打出去!”,甯王又是一聲斷喝,于梁這才慢悠悠的轉向他,好奇的問道,“你是誰?”
“我乃大唐甯王,你這……”
“哦,甯王啊,我不認識,我對你沒興趣,我今天隻是來朝拜天可汗的,改日有空了咱們再聯系吧……”,于梁沒等他把話說完,便猛然轉過身,拿屁股對準了正在喋喋不休的甯王。
大堂上頓時安靜下來,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又匆忙閉嘴,很快的大臣埋頭聳肩的動作便連成了一片……有時,忍不住笑真是一件痛苦的事。
當然,與大臣們的笑相比,甯王的臉色卻陡然充血起來,瞬間就漲成了豬肝色……怕是他這輩子都沒被人這麽晾在一邊過,尤其是對方還是一個屁都不算的“野蠻人”。
“陛下,我無罪!”,不過于梁那會給他糾纏的機會,他分明就是故意這麽說的不是?暗中戲耍甯王一把後,立刻搶在對方發飙之前向着皇上行禮道,“陛下,天可汗的确是突厥的可汗,但是,以陛下的威德,定能讓整個突厥人都歸附于大唐,那麽到時候陛下既是大唐的天子,也是突厥的天可汗……這難道有什麽不對麽?”
衆位大臣頓時又倒吸了一口冷氣,被林克這轉了一百八十度的話鋒給唬住了。
這無疑是拍馬屁!但是這馬屁拍的,已經不是言語藝術的範疇,而是膽量!……在場大臣從來沒有想過,一個突厥人能信誓旦旦的說出日後的突厥之主必定是大唐的天子,這話聽上去很違和不是?
不過,他們又不得不承認,這話的确很有幾分蠱惑的味道,最直觀的表現便是,他們明顯的看到那龍椅上,皇上冠冕的珠簾輕微抖動了一下……看到這一幕,這些混到人精角色的大臣們哪裏還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做?
“吾皇天威浩蕩!必能降服突厥!”
“吾皇天威浩蕩!必能降服突厥!”
一時間,整個大殿裏喊起了嘹亮的口号聲,大臣們這統一的口徑頓時讓原本還在說什麽話的甯王聲音消失不見。
于梁的眼角這才冷峻的掃了甯王一眼,赫然發現,這萬人之上的王爺居然也在打量着他。
“你最好多看我幾眼,記住我的樣子,總有一天,我會将你的眼睛挖掉的……”,于梁輕聲說道,他的聲音淹沒在衆人的口号聲中,再無第二個人聽見。
而對面的甯王也隻能看見他的嘴唇在動彈,當然,此時無論于梁說什麽都不重要……得罪了他甯王的人,從來都沒有能活下去!
坐在龍椅上,皇上高高在上的接受着衆人的跪拜,隻是眼睛卻停留在了甯王和于梁身上,不知爲何,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個瓦勒族長,很有些意思呢……
接下來的流程便順理成章,皇上大度的接受了瓦勒一族人的歸順,并允許他們阖族遷徙到大唐邊界居住,隻需要在當地官府報備一聲即可……換句話說,是給予了他們自由選擇駐地的權利,這在大唐接受外族納降的曆史上,還是頭一遭。
不僅如此,爲了表現“天可汗”的威儀,皇上還特意下撥了不少物資賞賜給瓦勒族人,折合成銀子怕是有上千兩之多,比很多有名有姓大部落的賞賜都豐厚。
于梁自然表現得感激淋涕,大贊“天可汗”的盛名,眼見一套禮節做足,大有賓主盡歡的味道,這才趁着朝堂内一片其樂融融的勢頭,向着皇帝行了一禮道,“陛下,臣鬥膽再提一個小小的私人要求,還請陛下不要怪罪。”
“哦?你但說無妨。”,皇上微微一頓,随即淡然笑道,從剛才的一番細節中,他已經看出這于梁比看上去稀奇古怪的樣子精明多了,應該不會逾矩。
“謝陛下,臣想見一個神交已久的朋友!”,于梁繼續笑着說道,“陛下的威名,我正是通過這個神交已久的朋友口中聽說了,所以才有了今日朝拜的念頭。”
“那人是陛下的臣子,他在邊塞時,經常向我們突厥人傳播陛下的聖明,讓很多突厥部落都害怕呢。”
皇上一聽,不解的問道,“哦?爲何你們突厥人會害怕?”
“因爲那人說了,若是肯相信陛下的聖明,他便會拿美酒來交朋友,若不相信的話,他拿出來的就不是美酒了,而是……刀子!”
于梁說到這裏,頓了頓,瞧見每個大臣臉上都是愕然的表情時,無奈的聳聳肩道,“那個人說,你們不服不要緊,我會用刀子将你們殺服的……”
他話音一落,大殿内頓時又爆發出陣陣笑聲,或許是聽慣了官話,此時每個人都對于梁這抖包袱感到新奇無比……這話雖然好笑,但聽上去确實蠻帶感不是?
“哈哈哈……”,皇上撫掌大笑,他很久沒聽到這麽悅耳的笑話了,一時間,這個威嚴莊重的大殿像是菜市場一樣熱鬧。
“有意思,你這朋友太有意思了!”,笑夠之後,皇上才輕撫着龍椅,和聲悅色的問道,“這麽有意思的人,說得連我都想趕緊見見了,他叫什麽名字?”
于梁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氣,當着所有人的面大聲說道,“臣這位神交已久的朋友,有一個複姓,叫做……”
頓了頓,他字字千鈞的喊道,“尉遲威!”
話音落下後,整個大殿中的笑聲便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