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威這個名字，在場衆人都不會陌生，畢竟一年前，他們還都是同僚，就算再健忘，也不至于這麽快的時間就将這威名赫赫的老将忘掉。

但是在這朝廷上，尉遲威現在絕對是個不能談起的名字……明眼人都能看出，這位老将的倒台，是有幕後黑手在推動的。

他尉遲威打了幾十年的仗，從來就沒有犯過什麽貪功冒進的錯誤，況且，當日進攻突厥那一戰，他可是西路軍的主帥……一個主帥帶着本部人馬搞沖鋒，他在搶先鋒的飯碗麽？

尉遲威在朝中的人緣絕對不能說差，就算作爲執掌兵權的武将不能與其他大臣走的太近，那也不至于連個幫着求情的人都沒有不是？

隻不過，那戰敗後的第一本奏折是由甯王呈上去的，在奏折中将尉遲威罵的狗血淋頭，仿佛這尉遲威是集天下庸将靈魂附體了一般……這份奏折中的内容，要較真起來的話，其實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比如前一刻還說尉遲威畏戰，下一句話馬上跳到了他貪功冒進上去，就算是精神分裂那也不至于這麽快吧。

當然，奏折中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尉遲威麾下，的确折損了兩萬精銳将士！

所以于梁的話沒錯，官場一向是個隻問結果不問過程的地方，哪怕尉遲威再有千般理由，在這麽多的人命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更何況，參奏他的，可是甯王……這朝廷上又有幾個人敢正面與這位驕橫跋扈的王爺唱對台戲？

不過，放眼這朝廷之外，不把甯王放在眼裏的人，那就比較多了……比如，眼前的于梁就算一個。

“吾在突厥，久聞尉遲威将軍的威名，突厥境内大小部落，聽到尉遲威将軍的名字，皆盡膽寒，我突厥中人可沒有這種大人物，我常對族人說，陛下是天可汗，尉遲老将軍便是天可汗的手上神鷹，有了神鷹在手，足可以逐鹿整個天下。”

于梁擲地有聲的說道，像是沒有察覺到這大堂之上古怪的氣氛一樣。

“……哼，區區敗軍之将，有何威名可言？”，他話音落下後，朝中大臣紛紛看向了甯王，顯然在等着他的态度，而甯王則當仁不讓的站出來，譏諷說道。

“你是誰啊？”，于梁轉過頭來，詫異的看着他，咧嘴笑笑，“不好意思，我這人記性比較差，對于不大重要的人，一向記不住的，麻煩你再說一遍身份吧。”

“我是……！”，甯王被氣得喉嚨一哽，正想開口時，猛然意識到，自己一說話，不正是承認身份“不大重要”麽？當下他冷哼一聲，負手傲然而立，并不答話。

于梁則無所謂的笑笑，扭頭又看着皇上，行了一禮道，“還請陛下滿足臣小小的要求，能在一天内目睹天可汗的威儀和尉遲老将軍，臣心願足矣。”

皇上沒有立刻說話，隻是一雙眼睛從珠冕後面直視于梁，像是要看穿他的心神一般，面對這咄咄逼人的目光，于梁則笑得更加燦爛。

“尉遲老将軍因爲戰敗，已經被打入大牢了。”，良久之後，皇上淡淡的說道，像是在說一件漠不關心的事情一般。

于梁頓時露出驚訝的神色，倒吸一口冷氣，不敢相信的失聲道，“這怎麽可能？以老将軍的本事，怎麽會戰敗……我知道了，一定是有人陷害他的對不對？”

“放肆！”，甯王聽得心頭大怒，沖着他斷喝道，“天子面前，豈容你胡言亂語，來人，将這蠻子趕出去亂棍打死！”

他話音落下後，朝堂兩邊的護衛便蜂擁而至，七手八腳的将于梁抓住。

“你是誰？爲何敢在朝堂上發号施令！難道這朝堂之上，不是隻有陛下能發布命令麽？”，于梁惶恐的大聲喊道，話一出口，這些護衛的動作便慢了下來。

對呀，就算這蠻子再侮辱人，那也得等到皇上開了口才能定罪不是？……雖然這道理很淺顯，但是本着甯王一貫的強勢，在朝堂上吩咐侍衛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連皇上都沒有開口阻攔，這些護衛都差點習慣成自然了。

“在我們突厥人中，大汗升帳議事，便隻能有大汗一個人的聲音，大汗若不說話，其他人都不能說話，看來這是我突厥人的陋習了……大唐就開明得多，在陛下面前，哪怕是阿貓阿狗都有機會發号施令的。”，于梁大笑着舉起大拇指，隻是這笑容中，帶着幾分真意那就耐人尋味了。

“你們都退下吧……”，皇上突然揮了揮手，示意侍衛站會原位去，瞧見甯王不忿的樣子，又向着他微微颔首道，“皇兒，你也退下！”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卻充滿着不容置疑的成分，朝中很多跟了皇上幾十年的老臣聽到這音調時，連脖子上都冒出了一股涼意。

就是這種聲音，絕對不會錯的……每當皇上有了殺心時，說話就是這個樣子！

甯王像是被打了一悶棍似的，胸口的呼吸明顯起伏着，僵持了兩秒鍾後，這才深深的看了于梁一眼，朝着皇上行了一禮道，“兒臣領命。”

察覺到對方滿含惡意的眼神，于梁隻是無所謂的咧咧嘴，若說目光能殺死人的話，他相信甯王一定比自己死的更快……畢竟怎麽看，他的仇家都比自己多不是？

至于說得罪甯王有什麽後果……呵，難道不得罪他就有好果子吃麽？于梁可沒有忘記，李老漢那老兩口是怎麽不明不白的死掉的。

“我大唐萬事皆有法，尉遲威犯了法，哪怕他有再大的功勞也得認罪。”，皇上又淡淡的說道，目光卻深深的看向了于梁，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一般。

心中一凜，一直輕松應對的于梁此時終于有了一絲緊張的情緒，面前坐在這龍椅上的人似乎已經察覺到了他的用意，所以才會故意說出這種話。

真厲害，果然能混到這種高位的，古今中外都沒有庸手，哪怕眼前這人天生注定了就會坐上這位置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