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麾下捕快守好書房的大門,裴度甚至還不放心,又親自開啓了房中的密室……一個隔絕的地下空間,陰森得伸手不見五指。
于梁臉上露出一絲凝重之色,看得出裴度要對自己說的事,非常重要,當下兩人分頭默契的點亮了油燈後,這才面對面坐定。
“今日早朝很不愉快,可以說,是我見過的,最危險的一次……”,裴度沒有其他廢話,劈頭就是一記猛料,“甯王的耳目當真很厲害,似乎知曉了我們昨日進宮的事,早朝時居然搶先發難。”
“他帶領狗腿子要求皇帝出兵讨伐突厥人麽?”,于梁沉着臉問道,見裴度連連點頭後,微微皺眉道,“他們怎麽會這麽快就得到消息,我一路快馬而回,可沒有耽擱。”
“……是海東青!”,裴度提醒了一句,“甯王以前在邊塞厮殺那麽多年,肯定是利用了這玩意通訊。”
海東青,一種被突厥人訓練來傳遞信息的畜生,無論是飛行速度和穩定性上,都比信鴿強得多……于梁無奈的笑笑,不得不承認自己低估了甯王。
“當然,陛下的決心已下,可不是那麽好改變的。”,裴度這才接着說道,“他要繼續保持邊疆的安甯。”
“所以最後演變成了主戰派和主和派的争論麽?”,于梁摸着下巴,隐隐有些猜到了朝堂的走勢。
“……更準确的說,是皇帝一人與大部分朝臣意見相左。”,裴度無奈的歎了口氣,“甯王準備的很充分,不但拿出了突厥人主動攻擊我們的證據,甚至還有邊軍的請戰書。”
一個國家自然有國家的尊嚴,面對如此挑釁而無動于衷的話,必然會顔面掃地……這道理于梁自然懂的,不由得感歎甯王這一刀當真砍得漂亮。
“……這跟我收到得旨意有什麽關系麽?”,于梁将這不愉快的消息放在腦後,将握在手中的黃絹揚了揚問道。
“于梁,接旨。”,裴度看了他一眼,突然伸出從懷中又掏出了一卷薄薄的黃絹。
第二份聖旨?!于梁微微一驚,有些明白了過來,順手将黃絹接過,攤開一看,上面隻有寥寥數字,但字迹的确是皇帝親筆所寫。
“……不好戰,不輸人。”,裴度輕撫着下巴沉聲道,“這才是陛下交給你的任務,明面上那張聖旨隻是給你做事提供便利而已。”
“我知道,現在不能跟突厥人開戰,但是又必須讓對方服軟,不戰而屈人之兵,是不是?”,于梁莞爾笑着,将黃絹裹起來,放在油燈上點燃。
裴度對他的淡定感到意外,好奇的問道,“你有頭緒,知道該怎麽做了?”
“差不多吧。”,于梁無所謂的笑笑,“如果我說,我早就預料到事情會到這一步,并且預先做了準備,你信不信?”
裴度頓時啞然,不可思議的看着他,半響說不出話來,盡管于梁那自信的笑容中不帶任何開玩笑的成分,但他還是用力的搖搖頭,“這,不可能吧……”
“有什麽不可能的?”,于梁大之咧咧的拍着他的肩膀,詭異的笑道,“如果你今晚給我辦一次好的送别宴,我就告訴你……”
是夜,裴度大醉,這位三品大員自從踏入了大唐官僚隊伍中來,就沒有喝得這麽醉過,哪怕是慶祝他當年以而立之年便入主了大理寺的宴席也一樣。
作爲一個主持刑獄的大官,裴度知道自己必須随時保持清醒,因爲稍微走錯一步,得罪的人足夠将自己拉下馬來。
這些年他一直兢兢業業,可以說到了極爲小心謹慎的地步,他相信這種夾着脖子做人的爲官之道是正确的……直到今天這個夜晚,被于梁好好的上了一課。
做官,可以招搖,可以飛揚跋扈,甚至違反律法,這些都不是問題。
前提是……要找準自己的定位,還得跟對人!
這道理聽上去很荒唐,但是裴度不得不承認有道理,否則他實在不能解釋,爲何眼前這個将甯王得罪的死死的,又暗中違反了無數規矩的于梁還能自由自在,甚至得到了皇帝的器重。
事實上,喝高之後的于梁僅僅是略微将自己在南岱鄉的計劃提及幾句,裴度已經驚訝得啞口無言。
好厲害的年輕人……裴度内心不由得對于梁生出了敬佩之意,一方面是爲這小子随機應變的本事,另一方面則是他的眼力!
若不是于梁親口承認,裴度怎麽也想不到這小子居然當真料到了皇帝會有什麽動作,已經在南岱鄉暗中布下了棋子……甚至雁門郡的沖突也有後手可用。
這份未雨綢缪的能耐他簡直聞所未聞,說是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之外也不爲過。
裴度十分慶幸這種人沒有站在自己的對立面上,同時也有些幸災樂禍……想必有了這種對手,就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甯王,那也應該相當頭痛吧。
第二天一早,當仆人推開門時,發現他們兩人都像是一灘爛泥似的撲到在桌子上,差點還以爲出了什麽岔子,慌忙打來冷水,一番梳洗後才将兩人叫醒。
“我送你出城?”,用過早飯後,裴度殷切的問道,雖然看看日頭,他這大理寺卿早就該去坐班了,但是似乎并沒有匆匆離開的意思。
“這才對嘛,看來我昨晚說的話,你聽進去了。”,于梁莞爾笑笑,眨眼道,“若你還想再往上爬一些的話,做官的法子的确得變變。”
“那自然要賢弟多多提醒了。”,裴度大方的接受了他的建議,吩咐麾下準備車馬,看樣子真的要親自送于梁出城去。
不過于梁随即笑着拒絕了,摸着下巴道,“不用那麽麻煩,你讓捕快去給我的人帶個信,讓他們在這裏來跟我彙合即可。”
這點小事,裴度自然不會拒絕,當即照辦,一個多時辰後,柳青青和上官琳分别帶着一隊人陸續趕到,于梁見尉遲子弟到齊,便帶着人出了大理寺。
“……盡快将呂伯仟的事落實了,陛下一定很希望看到。”,臨走時,于梁小聲提醒了一句,裴度重重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兩人這才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