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梁一邊說着,一邊揮了揮手,頓時,跟在他身後的幾個人同時擡起了頭,将掩飾扯了下來。
“……你們是尉遲家的?”,突厥可汗眼神中立刻閃過一絲寒芒,他跟尉遲威交戰過十幾次,對尉遲家的子弟特有的氣質斷然不會認錯。
“那是當然,否則就憑我一個人,怎麽敢單槍匹馬的到這裏來不是?”,于梁含笑點頭,大之咧咧的說道,“說起來,還得感謝王儲大人,若不是他的引薦,我還真進不來。”
突厥可汗深深的看了阿史那婁龍一眼,後者卻坦然與之對視,顯然是問心無愧。
“說出你的來意,大唐人!”,突厥可汗又将目光凝視在于梁臉上,沉默了片刻後,突然開口問道。
“我說過,我是來交朋友的……”,于梁臉上依舊挂着招牌似的笑容,隻是猛然詭異的眨眨眼睛道,“而且我還知道,你其實等我這個朋友等了很久了,否則我又怎麽能在阿史那赫利的營地裏安然無恙的住那麽多天?”
突厥可汗并沒有立刻接話,隻是緊緊的盯着于梁,良久之後,老邁的臉上才露出了一絲笑容,“你是個聰明人,你們大唐的皇帝派你來見我,是個正确的選擇……”
這話一出,阿史那婁龍和于梁同時松了一口氣,兩人對視一眼,都知道這見面的第一關,算是過了。
當然,這僅僅是萬裏長征的第一關,于梁知道,要靠嘴炮說服眼前這個草原上的王者,那是相當艱巨的任務……幸運的是,他已經找到了對方的軟肋。
而且更妙的是,這個“軟肋”現在還是作爲盟友,站在了自己這一邊……
幾個人坐定以後,于梁向着阿史那婁龍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躬身說道,“父王,我們突厥人一定不能内耗。”
突厥可汗微微點頭,目光在于梁和阿史那婁龍臉上來回掃了幾圈後,突然歎了一口氣道,“算了,不用你當傳聲筒了,大唐來的小子,你就明說吧。”
“嘿嘿,果然瞞不過可汗你。”,于梁并不意外,隻是略微組織了一下語言,便笑着道,“今日的場景大家都看到了,若可汗你再不出手幹預的話,突厥内部恐怕……”
“說些有建設性的……”,突厥可汗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的話,目光中已經帶上了幾分急躁。
于梁瞧在眼裏,也不記氣,立刻改變了口風,沉聲道,“要解決這事,最好的辦法便是讓王儲大人提高威望和實力,這樣的話其他有野心的人便不敢妄動。”
“說下去。”,突厥可汗不置可否的咧咧嘴,面無表情的說道。
“……要短時間内提高王儲大人的實力,用擴張部落武力的法子是不可能的,那樣的話隻會讓其他特勒們抱團取暖,更加促使雙方對立。”
于梁說到這裏時,莞爾一笑,眨眼道,“幸好,提高實力還有其他的法子……比如說,與大唐聯合。”
突厥可汗這才略微動容,看着于梁道,“與大唐聯合?你知不知道,在我們雙方的邊界上,各自倒下了多少戰士,那種血仇,你憑什麽和解?”
“呵呵,難道可汗當真認爲……這世上,就沒有解不開的血仇麽?”
民族與民族之間可以相互仇恨着,這也是凝聚本民族向心力最好的法子。
但是民族的領袖,卻不能厭惡他的敵人……作爲掌舵人,他必須随時抱着最客觀的心态,忽略掉自己的喜好,每做一個決定,衡量對錯的唯一标準便是是否符合本民族的利益。
這才是優秀政治家應該有的素質,于梁相信,眼前這老邁的草原之王,不至于連這點都做不到。
“嚴格說來,是你們突厥人屢屢越過邊境侵犯我大唐的疆土,燒殺掠奪,****婦女,若說雙方有仇的話,也是你們先挑起的戰争。”
于梁深吸一口氣,淡淡的說道,“不過現在也不是追究誰對誰錯的時候,正如可汗你所說,我們雙方在上百年的争鬥中,都付出了血的代價,那麽現在是不是該停下這種無謂的犧牲了呢?”
“什麽叫無謂的犧牲?”,突厥可汗眼神中閃過一絲利芒,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一樣,“我們突厥勇士的血從來不會白流,我們每倒下一個人,就能從你們大唐獲取一份物資、給養、甚至是土地。”
“所以這就是你選擇侵犯大唐邊境的理由?”,于梁立刻反唇相譏道,“你說的那些東西,除了土地之外,其他的都可以通過正常的交易渠道獲得,那麽你又爲什麽要白白搭上你們突厥勇士的性命呢?”
“交易?哼,我們爲什麽要跟你們大唐人交易!”,突厥可汗高傲的揚起頭顱,“我們既然能用手中的刀子自己來取,幹嘛還要費那麽多事,跟你們讨價還價?”
很野蠻的回答,換做其他使節,早就氣得拂袖而去,當然,于梁的心情卻越來越輕松,在他看來,這是雙方溝通取得了實質性進展的标志。
作爲外交使節,若雙方都一團和氣打哈哈的話,那才叫浪費口水……既然是談判,就必然有利益沖突,不争得唇槍舌劍才是怪事。
“呵呵,你到不如明說,是通過正常的商貿渠道競争不過我們大唐人,所以才會采取如此暴力的手段!”
論起嘴炮功夫,于梁那是一等一的好手,他根本沒有給突厥可汗還嘴的機會,又冷笑道,“你們突厥人産出的物資非常單調,又不是大唐的必需品,根本就賣不起價錢,而我們大唐賣給你們的,全部都是你們最急需的東西,再高的價格也隻能接受。”
“我們一沒有使詐,二沒有強買強賣,是你們自己技不如人而已。”
于梁抄着手飛快的辯駁着,像是沒看到突厥可汗眼神裏的怒氣越來越濃一樣。
營帳中死一般的沉寂,在于梁咄咄逼人的言辭下,無論是突厥可汗還是阿史那婁龍,都沒有任何反駁的話……當然,他們并不是認輸,隻是秉持着能動手就絕對不動嘴的原則,紛紛伸手按住了别在腰間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