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距離大唐邊境三百餘裏的一處平坦草原上，出現了一群遠道而來的不速之客。
這裏是一片荒廢的草場……哪怕是春天，也隻能瞧見斑駁稀疏的野草，裸露在外面的，是大片大片的泥土。
遊牧民族遷徙的規律就是這樣，哪裏有肥美的水草，就舉族遷徙往哪裏，而留下的滿目蒼夷，就隻能交給大自然來慢慢恢複了。
草原上很遼闊，尤其是這種已經廢棄了的草場，走上半天都不一定見着一戶人家，要是獨自上路，怕是孤獨感能将人逼瘋。
當然，大部隊行軍的話，那又不一樣了……按照尉遲威的說法，這是絕佳的路線。
沒有路便沒有人煙，也就減少了被發現的可能。
于梁相信，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們這隻隊伍潛入到了突厥内部……事實上，從邊境出發開始，他幾乎就沒有見過什麽人影。
尉遲威對周圍的地形簡直如數家珍，他知道從哪裏走最适合……行軍也是有講究的，如何最大程度的保持底下士兵的體力絕對是一門大學問。
于梁隻感覺到這種行軍是一種舒服，盡管胳膊有傷，他也不覺得怎麽勞累，比起前些日子自己帶隊時如野狗一樣狂奔簡直判若兩人。
嗯，較真來說，這一路上，他們隻是“幾乎”沒有看見人影。
尉遲威鐵血的一面在此處表現得淋漓盡緻，他派出探哨，一旦發現任何突厥遊牧民，根本不講條件，直接殺了。
于梁并不反對他的做法，反正他對突厥人也沒有什麽好感，倒是一些新招募的遊俠兒頗爲不适應……這些熱血青年骨子裏還存在着某種騎士精神，認爲不應該波及普通的百姓。
當然，尉遲威一句話便讓他們閉了嘴。
“當戰争來臨時，拿起屠刀的，也是這些人。”
很正當的理由，這位老将什麽風浪沒有見過，對如何對待突厥人早就有了最标準的答案。
随着尉遲子弟親自帶隊的幾次出手，隊伍中的雜音終于消失了，這些新征召的遊俠兒被尉遲威鍛煉得非常不錯，或許是早先帶出去“拉練”過一陣子，幾天下來，整支隊伍的血腥氣終于被養了出來。
這無疑是個利好消息，因爲，按照尉遲威的推測，與突厥人的辎重部隊短兵相接的位置，就在這附近。
午時三刻，太陽正毒，部隊停下來靠着水源休息，布置了必要的崗哨後，尉遲威主動靠到于梁身邊坐了下來。
這位老将軍沒什麽架子，與普通士卒打成一片，同吃同睡，甚至還親自守夜……當然，一幹尉遲家的子孫自然不會讓家主這麽勞累，紛紛踴躍頂替着。
或許這就是傳說中的愛兵如子？
于梁一邊想着，一邊讓出了大半個屁股……尉遲威這幾天沒有刻意找過自己，可以預見，這次談話會非常有趣。
“或許，現在甯王和突厥可汗已經打起來了。”
果然，尉遲威劈頭一句話便讓于梁的眼睛一亮，他笑着反問道，“何以見得？”
“……路上留下的痕迹。”
尉遲威眼神中精光一閃，“我派出的探哨在沿途發現了埋鍋造飯留下的痕迹，還有人馬從草上走過的蹤影。”
像是知道于梁不會理解一樣，他又解釋着，“咱們大唐與突厥人行軍方式并不一樣，我能看得出來，這些蛛絲馬迹非常雜亂，應該是不同人造成的。
”
“你的意思是？甯王在尾随着突厥人的辎重隊伍，尋找時機襲擊對方大本營？”
于梁瞬間猜出了他的潛台詞，話說這種用兵風格的确像是出自甯王的手筆。
“應該是的，從地面上留下的痕迹來看，雙方的行軍速度都很快，看來突厥人也發現了背後的不妙，想要擺脫對方。”
“……至于結果如何，下午便能見分曉。”
尉遲威神秘的笑笑賣了個關子，任憑于梁怎麽追問都不說。
用過午飯後，隊伍又再次出發，于梁明顯感覺到氣氛嚴肅了很多……專業術語講，叫做臨戰狀态。
除了他以外，每個人都取下了弓箭，長刀出鞘，随時準備迎敵。
而尉遲威則處在隊伍最中間的位置，可以清楚的洞察全局。
又行了一個時辰左右，空氣中開始迷茫着淡淡的血腥味，而周圍的草地上，搏殺過的痕迹更加明顯。
“……誰赢了？”
地上沒有屍體，除了血迹外，連斷肢和片甲都沒有留下，戰場打掃得相當幹淨……這從側面證明了，赢的那一方有足夠的時間處理後事。
“甯王的人，突厥沒理由會打掃戰場。”
尉遲威淡淡的給出了解釋，讓人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什麽。
隊伍繼續出發，又行了約莫三裏地後，于梁終于看見遠處遙遙的升起着濃煙。
“嘿嘿，我們來的真不慢。”
尉遲威瞧得真切，眸子裏閃過一絲嘲弄之色，向于梁颔首道，“看來咱們運氣不錯，不用兩頭跑的，甯王幫咱們解決了突厥人的辎重部隊，咱們隻需要解決他手下的私兵便是。
”
于梁微微一愣，看着遠處的黑煙道，“你是說，是甯王的人在搗鼓這玩意？他們不是要掩飾行蹤麽，怎麽看上去跟放狼煙似的。”
“……因爲他們在燒屍體。”
尉遲威曬然笑笑，給出了答案，又狡猾的咧嘴道，“通常這個時刻，是勝利者精神最放松的時候，相信他們絕對不會想到，我們會在這種時候出現。”
于梁頓時眼睛一亮，打了個響指道，“那老将軍你還在等什麽？”
“咳咳，那就請于小兄弟你發令吧。”
尉遲威謙卑的笑笑，将隊伍正式成軍後第一次的戰鬥指揮權交給了于梁。
“……去吧，玩的痛快些。”
于梁很想撰幾句激勵士氣的文辭，當然，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是個務實的人，相信尉遲威和這些軍士們也一樣。
所以他用最樸實的語言給出了回答，然後便目送尉遲子弟帶着一幹遊俠兒直撲而出……如同脫缰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