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皇城,時間退回至十月,西苑玉熙宮。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黃錦始終也是狠不下心。爲君分憂是一回事,若是破壞了皇帝的幸福,那就是好心做壞事了。
犯不着爲此與皇帝生出間隙,事事總有解決的辦法。
不過是皇帝一個小小的私欲罷了,就算真的把人接入宮中,再随意給個名份安置在後宮之中,也不是什麽大事。
如今,後宮沒有皇後,也不存在阻力。
最大的阻力便是朝中個别大臣與禦史官,一個來路不明的民間女子攜着一個孩童,突然出現在皇宮之中……
以他對嘉靖帝的了解,必定會給她一個高貴的名份,至于那個孩童……
一旦确定真是出自天子的血脈,皇子的名份與封号也是唾手可得,母憑子貴。屆時郭婵婉的地位也将不可預計,更别提皇帝子嗣原本就顯得單薄。
太子朱載壡體弱多病,體質比嘉靖帝還要孱弱,對此滿朝大臣明面上不敢多言,但心中都頗有擔憂。
裕王朱載垕因其母杜康妃的緣故,不爲皇帝所喜。景王朱載圳性格太乖張,爲人做事不夠磊落,常常犯錯被皇帝所訓斥,固然也不是一個理想的接班人。
如今,又憑空出現一個小皇子,在皇帝心裏自然是樂于接受的。
皇室血脈式微,作爲皇帝身邊的寵臣,也是希望皇帝的子嗣越多越好,将朱氏的江山一直延續下去千萬年。
仔細一想,出于嘉靖帝對這段前塵往事如此執着,愛念之深超乎他所想。想必滿朝大臣們也會忌憚于此,稍微拿皇室祖制适當的喧嘩一下,盡了自己的本分也就息事甯人了。隻要皇帝堅持己見,那些大臣們還不至于敢過分的幹涉皇帝的私事。
應嘉靖帝的旨意,黃錦終是将郭婵婉帶入西苑面聖。
一番簡易的掩飾打扮,親自帶着她低調隐秘的從東廠官署,一路進入玉熙宮内室。
當夜,分别九年的一對身份懸殊的另類情侶,終于是以一種世人難以理解的方式,再度面對面的相見。
……
……
“你……過得可好?”
嘉靖說出此話後,眉頭稍稍皺了一下。
頓時,覺得自己言辭有些不妥,眨了眨眼幹咳兩聲,顯得有些尴尬。
從郭婵婉被帶入内室,所有內侍均被屏退。
親手将跪在地上的郭婵婉扶起,仔細的看了她幾眼之後,嘉靖的内心有些壓抑不住的緊張和期待感。
片刻之後,這個女人的确沒有讓這位皇帝失望。
至少,這幾年以來的堅持,在這一刻被證明了是那麽的正确。
他是皇帝,他的想法和執着必然也是理所當然的是對的。即使是偷偷摸摸的在進行,如今就算把一切都拿到台面上去告知天下人,這位九五之尊也不覺得是一種丢人的事。
憑借當初那份執念,尋找自己所愛的人,這有錯嗎?
當然沒錯,因爲他是天子。天穹之下,唯他至尊。
隻是,這位皇帝興奮之後,便是一陣眩暈的緊張,以緻不知該如何說話。
貿貿然的,這麽一句在他聽起來,覺得很可笑的問候便脫口而出。
家道敗亡乃至被滅門,獨自一人帶着一個孩子,苦撐了六七年的日子……這能好到哪裏去?
在皇帝眼裏看來,這和流亡放逐沒什麽不一樣。
郭婵婉不敢正眼看對方,甚至連自己的稱呼一時也表達不清,雖說黃錦在這之前專門爲她教習了幾日的宮中禮儀。
民女?賤婦?臣妾?妾身?奴婢?
噢!對了!應該是奴婢,越是能把自己置于低賤的位置,便能夠越是得到對方的憐惜吧?
“奴婢……甚好,幸蒙皇上恩德……奴婢,奴婢……有罪!”
郭婵婉說罷,便又跪下去。
嘉靖趕緊扶住她:“你這是爲何?”
“奴婢出身卑賤,在皇上面前……奴婢自慚形穢,實在受不起皇上如此恩寵!”
“糊塗!在朕的記憶之中,你……你是一個特别的女子,朕記得的!你是那麽的自信,是那麽的多才多藝,是那麽的高貴聰慧。在朕心裏……你曾讓朕感受到了溫暖和安心!天下之大,千萬人之中,唯獨你一人呀!”
她微微擡起頭,戰戰兢兢的注視着眼前這個男人。
兩人四目交接,不禁淚光閃爍,彼此都陷入回憶中,尋找過往的點點滴滴。
“你無須畏懼朕!天底下,也隻有你不用畏懼朕!來,讓朕好好看看你!九年了!你的美貌……一絲也沒變!與記在朕心裏的樣子,還是如此好看!朕……”
嘉靖有些顫抖的手腕,在她臉上輕輕的撫摸着每一寸肌膚,眼光竟然是那麽的熾熱。
“倒是朕……老了許多!婉心……你是朕的婉心!朕……天意啊!終究是把你帶回了朕的身邊!”
郭婵婉破涕爲笑,露出一個柔情的微笑:“堯齋公子……的确比那時顯老了,沒有了倜傥和不羁……可您的那一份豪邁和執念,卻依舊還在!”
嘉靖心裏猛的跳動一下,“堯齋”這個名号,是當初相見相識之時,留下來的名字。也因此留下了許多隻有他們之間,才知曉的私密之事。
說起一些情事,依稀之間也勾起了嘉靖更多的回憶。
那個雨夜,也正是嘉靖的執念打動了這位少女的芳心。連續三個夜晚在風雨中駐足河畔,也就爲了能再次與這少女相遇。
那時化名爲朱堯齋的貴公子,私下裏動用了自己的權威,爲郭家平息了一場因生意對手勾結官府而誣陷落入的官司。無意間,又因那家豪門事後報複,逼得朱堯齋與郭婵婉上演了一場鴛鴦逃亡記。
借此機會,愣是讓朱堯齋當了一回英雄救美的主角,收獲了少女青蔥的愛情。
郭婵婉自然也不會知曉,因爲這一件件看似意外,驚險萬分的偶遇和劫難,完全就是在朱堯齋靈光一閃之下,順水推舟以此将自己烙印在對方的心裏。
共富貴容易,但要經曆一次刻苦銘心的共患難,卻是很難。
當時,黃錦就因爲嘉靖突然生出這種過家家似的想法,而後險些讓這位皇帝爺出事,也是吓得半死。不得不讓潛伏在四周監視這場鬧劇的侍衛出手,制止了這場荒唐的事故。
嘉靖甚至不在意自己被人揍個半死,還抛下江裏差點嗆死,責備黃錦出手太早。這麽好的機會,應該要兩人多呆一些時間,感情這種東西……日久了才能生出情愫的。
那時還是少女的郭婵婉,是不會過多的考究這些幕後的真實原因,就連那家豪門爲何會一夜間敗落,全家遠遷離開了杭州。郭家随後在生意場上越做越大,順風順水。
這些原因,也不是她所能想得明白的。
但後來……那位朱堯齋消失三年後,少女一個月之間經曆了一個女人該有的一生,隻是一個跨步而已,孕育、未婚生子、單身母親、憂郁婦女……
家門無辜遭遇劫難,劫後餘生。慢慢的,她學會了沉默。學會了思考,懂得了這世界除了美好的一面,還存在着醜惡的一面。
所有好的壞的,曾經消失模糊的記憶,随着兩人的共同回憶和談話,正在一點一滴的把那些零碎的畫面重新編織成美好的故事,再回味了一次。
兩人都在尋找過去的感覺,一種可以再次将感情維系起來的情意。畢竟九年了,彼此之間的适應和接納,不是一句兩句話和回憶就能打破那層荒廢了的情感。
說到動情之中,她會大哭會抱怨天地,也會毫不忌諱的埋怨甚至謾罵他!會扯着天子常服像個怨婦般的指責他爲何會是天子,爲何朱堯齋不是朱堯齋,而是朱厚熜!
這一夜,是屬于他們兩人的,在那間房内隻有朱堯齋與郭婉心。
五色玉佩,龍紋鴛鴦玉。
可一分爲二,也可合二爲一。兩面刻有“慈孝蔣氏、嘉靖朱氏”,這本是嘉靖爲了緬懷自己的生母,刻意命人私下制作出來的一副具有特殊意義的玉佩。
可想而知,這位極度自負的天子,對自己雙親的感情是何等的深重。将能這塊玉佩的一半交給郭婵婉,也可以看出他用心之真。
在他心裏,郭婵婉某些方面,不止是相貌就連一些氣質,都與自己的生母有着過分的相似點。
嘉靖的執念之高……一旦認準了某件事,有時候真的能令人深深感到畏懼。
這一夜,過得很漫長,卻又轉眼而逝。
大半時刻,郭婵婉都是以淚洗面,直到最後還是累的昏睡在嘉靖的懷裏。
難得露出柔情一面的嘉靖,爲她輕輕蓋上棉被,任由自己的大腿充當她的枕頭。依靠在榻頭邊上,感受着對方的氣息,細細的觀察着對方的面容和細微的小動作。
他竟然覺得此刻,内心無比的安甯,沒有一絲雜念。
此時的心境,出自真心的歡愉和滿足,九年前離開皇宮,踏足江南偶遇那位民間被傳聞有傾國傾城姿色的郭才女,見到她的第一眼便驚爲仙女的那顆年輕的心,似乎又回來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