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風雷法師們而言,剛剛過去的一天一夜,與噩夢無異。
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樹林中伸手不見五指,卻沒人敢點火或亮燈,甚至不敢運轉風雷之力。
——正怕能量溢出體外,産生光亮,引來那個堪稱恐怖化身的高瘦老者。
“投票吧,投票決定要不要放棄恺撒,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說話的是渡。
渡的聲音裏透着濃濃的掙紮,放棄一個隊友,一個同伴,而且是之前拯救過整個隊伍的人,這樣的事真的難以啓齒。
但真的已經窮途末路了,死了太多人了,恺撒暈倒之前,營地裏的風雷法師數量還有八十來人,此時隻剩下了二十不到。
敵人應該是沖着恺撒來的,爲了保住失去意識的恺撒一起逃亡,這支隊伍已經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再硬頂的話,結局就是所有人一起死。
“我同意放棄。”小德毫不猶豫地投了贊成票,頓了頓,低沉補充道,“老實說我到現在都不明白,你們爲什麽要帶着這個沒用的人。”
“我反對。”紅衣沒有多說,事實上這時候沒人有力氣多說話了,但她還是堅持道,“我和你們一樣,很想活,但如果我抛棄了曾救過我性命的人,我會一輩子瞧不起我自己。”
文晶說得比較務實:“我相信恺撒還能醒來,并再次發揮關鍵作用,所以我反對放棄他。”
“同意放棄。”
“同意。”
“反對。”
每個人的發言都很簡單,也不知道是沒力氣多說,還是不知道該在這個問題上說什麽,尤其是那些投贊成票的人。
輪到洛時,渡歎了口氣,說道:“我的兩個兄弟受傷很重,還在睡,就不叫醒他們了。我知道他們的答案,我來代替回答好了。洛會選反對,馬奇會選同意。”頓了頓,他輕輕拍了拍身旁茉莉的肩膀,問,“你呢?”
黑暗中,茉莉遲遲沒有作答。
不熟悉茉莉性子的人,或許會認爲她是一個清冷而有想法的少女,但渡知道,茉莉其實沒什麽主見。
隻聽茉莉低聲說道:“我……我棄權。”
文晶和紅衣都皺起了眉頭。渡則暗自歎了口氣,接着問:“卡爾,還有坑爹,你們倆的想法呢?”
卡爾冷漠地說:“就算抛棄了恺撒,我們未必就一定能活。不扔下他的話,沒準什麽時候他又跳起來打一場。所以我反對。”
坑爹想了想,才道:“敵人很想得到恺撒同學,對嗎?我媽媽說過,敵人很想要很想要的人或物,說死都不能給,這才是符合風雷帝國子民的做法吧。哪怕所有人都戰死,也不該放棄恺撒同學。當然這些都是我媽媽說的。我自己的想法是絕對不放棄同伴,沒有什麽特别的理由。”
剩下的人接着投票,最後投票的人,是那圓臉少女,她和紅衣是南方代表團裏如今僅剩下的兩人了。
圓臉少女哆哆嗦嗦地躲在角落裏,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了:“同意。”然後她用力捂着嘴巴,低低啜泣起來,全身顫抖着,不敢哭出聲。
統計票數的過程很快。
投票的最終結果是9票同意,10票反對,多數人選擇了讓恺撒繼續留在隊伍裏,不因爲敵人盯上了他而放棄他。
渡嗯了一聲,沉默凝思片刻,說道:“好了,既然投票有了結果,就不必再糾結多慮了。接下來無論如何,都要将恺撒保護好。決定了就是決定了。”
決定了就是決定了——這句話就好像一根定海神針,讓在場所有人浮動的心思,重新沉下來,穩住。
沒有人願意面對這樣的艱難選擇,無論最後的投票結果是抛棄還是不抛棄,心裏都很難好過。那麽,就盡可能平靜地接受投票結果吧。
人生本就是這樣的,決定了就是決定了。
林間陷入一片安靜,沒人再說話。卻也沒人睡下,黑暗中看不到任何東西,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睜開的。偶爾能聽見些許蟲鳴聲、微微風聲、還有樹葉摩擦聲,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衆人的命運即将走向何處?
不知爲何,所有人忽然迫切地期待黎明最黑暗的時期過去後,那天地間第一縷天光亮起的時刻,雖然那将意味着新一輪的逃亡将再度開啓。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也不知道是誰忽然驚訝地叫了一聲:“恺撒……不見了?”
恺撒獨自一人,行走在黑暗的林間,一直走出了這片樹林,最後,駐足在林邊一條蜿蜒的小河岸邊。
然後他仰天凝望,看到滿天星辰稀落。
恺撒在之前那場投票讨論開始時醒來,安靜聽完了全程,然後在投票結果出來後,運轉第一段瞬開,悄然起身離開。
很多時候,年輕意味着鬧别扭,恺撒就是個喜歡鬧别扭的人。
同伴們最終沒有選擇抛棄他,但他還是選擇了自己離開。
或許在内心深處,恺撒不認爲“是否抛棄同伴”這種事,是可以拿出來投票讨論的吧。
“你不應該一個人跑出來的,落單的羊羔,注定被狼叼走。”小河對岸,響起一個平靜蒼老的聲音。
那高瘦老者凝聚的能量分身,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裏,和恺撒隻有一條小河之隔,相聚不過五六米。
他看着恺撒,雙眸在夜色中散發出幽幽的七彩色,認真問道:“年輕人,爲什麽要一個人跑出來呢?”
恺撒收回凝望天際的目光,隔岸看向對方,眉宇神情之間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表現,有的隻是幽幽的平靜。
然後恺撒微微擡起下巴,帶着一份說不出來味道的驕傲,說:“因爲,我不是羊羔,我才是狼。”
老者怔了怔,旋即失笑道:“怎麽,你想跟我拼命?”
恺撒垂下眼睑,輕聲反問:“怎麽,難道不可以嗎?”
兩人之間的這條小河靜靜流淌了也不知道多少年了,見證過龍族的大時代,也見證過百年前的那場戰争。
今夜,它見證的是一個内心明明受了傷、卻硬是裝作若無其事的、很笨卻很驕傲的少年,面對幾乎不可戰勝的強敵時,爆發出的最後的無聲呐喊。
夜空被劇烈燃燒的風雷之力短暫照亮。
接着是劇烈的震蕩和巨響。
随後一切重新歸寂。
當渡等人循着動靜,找過來的時候,看到的隻有恺撒一人而已。
河對岸的老者已經不見了,畢竟那并非本尊,隻是能量凝聚起的分身,一旦被擊敗了,也就随風而散了。
所有人看着恺撒一人,都流露出震驚之極的表情來。
恺撒看起來很好,仰頭看着夜空,側對着衆人,側臉上寫着輕輕的傷感,淡淡的迷惘,隐隐的眷戀,還有濃濃的遺憾。
他轉過頭來,隻看了坑爹一人,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倒在了面前的小河裏。
在看不見的夜色裏,鮮血已經染紅了河水!
“恺撒!!”
紅衣大叫一聲,第一個沖了上去,手忙腳亂地将恺撒的身體從河水裏抱起來,然後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蒼白。
隻見一支黑色的短箭釘在恺撒的胸前,穿透了心髒。
短箭穩定無比,沒有絲毫的顫動。
這意味着:被箭矢穿透的恺撒的心髒,已經不再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