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和休斯究竟是不是分成兩個人的同一個人，這個問題，恺撒當初第一次和傀儡元帥大戰過後，就想到了。

那時候，他剛剛登上龍醒之地天梯的第四層，見到兩儀歸一的秘術。

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恺撒都在内心深處認爲，他和休斯恐怕都是修煉過兩儀歸一秘術的人，至于兩個人合體之後是誰，恺撒不知道，或者說，他沒敢想。

但就在剛才，休斯親口說了，他和恺撒都和兩儀歸一秘術無關。

恺撒當然不是一個輕信盲從之人，他心裏依然有一部分認爲休斯說的話，未必就是真的。

所以他用盡了全力，親自去确認——

在和休斯這場不爲外人所知但實際上異常慘烈的戰鬥中，恺撒在和對方的一次又一次碰撞裏，真實地感受到了對方的全部，由内至外，由身體到靈魂，然後他發現對方跟自己完全就是兩類人，沒有一絲一毫的類似。

這和兩儀歸一的宗旨相違背，因爲兩儀歸一分化出的兩人，就算側重不同，很多根本能力上的東西，是一緻的。

比方說，元帥和無，雖然元帥強于力量，而無精于速度，但無論是力量還是速度，内在的主因，是爆發力的強大。

恺撒和休斯呢？他們倆就好像兩個極端的存在。

不止是速度上的快慢之别，其他各方面都是。

休斯是完美的，他真的是完美的，一場大戰下來，恺撒從休斯身上挑不出任何毛病，他就是天生的戰鬥者。

恺撒不完美，和休斯相比，他能找出自己的數不盡的作爲職業者的缺陷，作爲戰鬥者的短闆。

奇怪的是，恺撒還就真的把休斯打趴下來了，他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麽，小龍化作水晶固然強大，青色憤怒和真形大師也很了不起，但融合了水晶和惡龍之後的休斯，應該是比恺撒更強的。

恺撒卻赢了。

他都不知道，爲什麽站到最後的人，會是自己？

“不過，赢了好像也沒什麽用啊……”此刻，恺撒看着蘇珊，隻有苦笑，“一頭至少中位神的巨龍領主，百年前的馬努斯複生也打不過吧……”

如果論全盛實力，馬努斯當然是很強的，随便一個指頭都能碾死蘇珊，但根據《真形大師》筆記裏的記錄，百年前的森德洛，或者說所有的主位面，掀起了一場堪稱浩劫的矮人戰争。

馬努斯在那場戰争裏失去了力量，跌落神壇，否則他百年前也不會因爲和蘇珊對戰就被打死，埋葬于龍道。

蘇珊森然盯着恺撒，問：“你是不打算跟我打了？就這麽放棄了？”

恺撒想了想，重新站起身來。

蘇珊見狀臉色一喜，然而緊接着就聽恺撒說：“打不過是肯定的了，但等死好像也不是我的風格，我盡一盡人事吧，在戰鬥中被殺死，總好過不還手就被幹掉。”

言下之意，其實和認輸等死也差不多，隻是恺撒要給自己這一生做個交代，要在戰鬥中戰死。

但蘇珊作爲超級生命，哪裏理解這種人類的情懷？

恺撒的話，在她聽來就是認輸了，就是等死了，打和不打有區别？

蘇珊臉色變幻，忽然暴跳如雷，指着恺撒罵道：“該死的，你這個該死的人類，你破壞了我的好興緻，你……你簡直可惡，你毀掉了這場本該完美的屠殺盛宴！”

恺撒歎了口氣，說：“是嗎，那還真是對不起了，不過我也沒辦法。”

恺撒的态度讓蘇珊更生氣了！

她不僅要馬努斯的傳承，更要享受毀滅一個位面的過程。

在蘇珊心中，輸給一個跌落神壇的馬努斯是平生的恥辱，馬努斯當初是爲了拯救這個世界和她打起來的，那麽，蘇珊就要在這個世界的見證下，把他的傳承繼承者，打得徹底慘敗，打得心服口服！

我各種鋪墊醞釀，各種裝逼作勢，最後你跟我說融合不了，打不過不打了，你直接來殺死我吧。

這算什麽？！

蘇珊忍不了啊，肺都要氣炸了。

用曾經路過的某個世界的人類話語說，就是：我褲子都脫了，你丫就給我看這個？！

諾諾勉強爬起來，慢慢挨到了可憐身邊，艱難地把扭曲破碎的铠甲扒開，從中拖出來渾身是血的可憐。

她抱着隻剩下半口氣的可憐，對恺撒喊：“喂，所以是真的嗎？就這樣了，這場戰鬥，我們沒有任何獲勝的希望了？”

恺撒說：“如果我和休斯真的能合體，我當然會那麽做，問題是，并不能……”

諾諾點了點頭，說：“明白了。”

抱着可憐站了起來，“那至少，戰到最後吧。”

其實諾諾心中還有一絲遺憾，就是沒能親手殺掉蘭德裏，爲父親和姐姐報仇，轉頭看過去，發現蘭德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跑掉了，影迹全無。

諾諾歎了口氣，心想反正最後大家都會随着這個世界一同被毀滅，早點死晚點死還不都一樣？

同一時間，鳳凰走過去把龍琪琪抱起，什麽都沒說，凝聚起體内殘存的力量，準備做最後的抵抗。

卡薩丁渾身是血地沖帝都城頭那邊跑過來，在綠眸的攙扶下，一瘸一拐的。

他半跪在鳳凰面前，沉聲說：“報告将軍大人，所有來犯的戰鬥法師，都已經被擊退，我們成功守下帝都了！屬下……我……幸不辱……”他沒說完最後一個命字，便兩眼發黑，暈了過去。

但即便失去了意識，他依然保持着跪姿，并不倒下。

從鳳凰認識卡薩丁以來，這一刻的他，最像一名軍人。

不，這一刻的他就是一名軍人！

鳳凰眼皮跳了跳，隻聽城頭方向，響起了如山崩海嘯般的歡呼聲，所有人都在喊：“赢了，赢了！我們赢了！我們守住了！”

喊聲中參雜着哭聲：“我的兄弟啊！”“哥哥！”“弟弟！”“兒子！”“爸爸！”人們在爲戰争中并肩作戰卻最終死去的親友們哀傷痛恨。

鳳凰的眼皮又跳了幾下，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身子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爲傷勢太重，而是因爲羞愧難過。

城牆上的守軍們，帝國的軍民們，他們不負所托，守下來了，打赢了。

城中的自己呢？我們這些更應該打赢的人呢？我們卻輸了。

但恺撒已經說了啊，差距太大，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又有什麽辦法？鳳凰知道自己盡力了，但她不認爲盡力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因爲她能對自己交代，說反正自己盡力了，卻又如何對那些信任她的帝國軍民們交代？

鳳凰從小到大，都是最頂尖的天才，最了不起的強者。

她這個年紀，就達到了無限接近傳奇巅峰的境界，這是前無古人的偉大成就，或許那位蓮殿下不死，才有可能與她目前的成就比肩，但爲什麽做到這樣了，還會輸？

“抱歉，老師。”恺撒感受到了鳳凰的不甘心，輕聲說道。

“不，你已經做到最好了，如果不是你，我們這些人早就死得幹幹淨淨了。”鳳凰搖了搖頭，臉色慘淡，“我隻是，痛恨我自己的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