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自責,但又無奈,無力,這就是鳳凰現在的感受。
她一直是天才,是強者,在南方她曾經是最年強的校官,如今是最年輕的将軍,在北方僞裝成戰鬥法師的時候,她是第一門徒之徒血鳳凰。
鳳凰從來都是優勢者的立場和視角,她沒有當過弱者,但現在,她第一次變成了弱勢的一方,說沒有受到強烈的心靈上的沖擊,那是騙人的。
差生一定就打不過優等生。
普通士兵打不過士官校官。
風雷法師打不過戰鬥法師。
我們打不過超級生命,巨龍領主蘇珊。
這一切擺在眼前,似乎是那麽得理所當然,但真正站在差生、普通士兵、風雷法師、以及……我們的立場上,就會體會到這種理所當然的殘酷,然後忍不住問——
憑什麽?
優等生就一定比差生好嗎,他或許家世好,職業天賦好,也還算努力,但如果我的智商其實更高,也更努力,卻在某個不受我控制的點上輸了,比方說職業天賦就是不如對方,比方說速度就是慢,導緻我最後比他差,變成了“差生”,這難道就是我的錯了?憑什麽呢?
普通士兵也是如此,他們往往和士官相比,差的不是努力,不是軍事才能,不是軍人的素養和精神,而就是那該死的天賦,職業天賦!
風雷法師打不過戰鬥法師,因爲按照主位面的标準,風雷法師是中位職業,屬于職業者中很平庸的,戰鬥法師卻是上位職業者,而且是上位中的巅峰存在。
而我們——風雷法師和戰鬥法師——都打不過超級生命蘇珊,不是因爲蘇珊更懂戰鬥,能力更強,品德更好,更讓人信任折服,而隻因爲她是超級生命!
憑什麽!!
鳳凰的氣息明顯粗重了不少,不是因爲傷勢加劇,隻因爲内心情緒激蕩,她第一次換位站在了弱者的立場上,然後生出強烈的不甘的情緒來。
“哦?”蘇珊第一時間就感受到了,超級生命的感知能力無與倫比,更何況是一頭全盛實力的超級生命。
蘇珊這時已經平靜了不少,從之前的心态爆炸暴跳如雷中恢複過來。
她盯着咬着嘴唇渾身顫抖的鳳凰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好像又發現了新玩具的頑劣小孩。
手一招,無形巨力發動,鳳凰瞬間全身僵硬動彈不得,然後被蘇珊直接抓到了跟前。
恺撒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隻見蘇珊又挂起那副得意洋洋的笑容,說:“行吧,不融合就不融合吧,無論如何,這世界再沒有我的對手,馬努斯的傳承,我總是掌握在手了。”
頓了頓,她拍着鳳凰的肩膀,對恺撒說:“而且我覺得,似乎有一些另類的樂趣在等着我發掘?”
恺撒冷冷地說:“你要幹什麽?”
蘇珊不答反問:“你喜歡這個女人?”
恺撒沉默片刻,哂笑道:“喜歡個屁!一個故作清高自以爲是的蠢女人,我當初就不該做她的學生,而且她也沒教過我什麽,我今天的一切,都是馬努斯大人的饋贈,還有我自己的努力。”
蘇珊皺了皺眉,說:“你在故意撇清和這女人的關系?以爲這樣我就不會折磨她?”
恺撒淡淡地說:“随你怎麽想。你要折磨她?請随意,我不在乎的。”
蘇珊心中大怒,正想着要逼迫恺撒露出原形,隻聽身前的鳳凰忽然開口了,說:“恺撒是我最優秀的學生,而且不止是我的學生。他很喜歡我,我也喜歡他,本來在打赢這場戰争之後,我們會成爲戀人的。”
蘇珊一怔,沒想到鳳凰會自己主動說這些。
轉頭去看恺撒,隻見恺撒臉色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這讓蘇珊高興起來,哈哈大笑:“裝啊,你倒是繼續裝啊,這女人自己都承認了呢,你喜歡她,她也喜歡你!”
恺撒死死盯着鳳凰,嘶啞地問:“爲什麽?”
鳳凰微微一笑,“怎麽,你難道不喜歡我嗎?不知道是哪個小鬼昨天晚上還跑到我房間裏,跟我說他喜歡我呢。”
恺撒惱火起來,大聲喊道:“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問的是,你爲什麽說你也喜歡我?”
鳳凰呆了呆,說:“怎麽,昨天晚上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我接受你的表白了啊。我給你喝了苦茶,又跟你說了我從未對外人吐露過的身世的秘密。”
恺撒這下也懵了,結結巴巴地說:“所……所以……鳳凰你……你答應我……的表白了?”
鳳凰惱火道:“廢話,我昨晚就答應了,剛才又說了一遍。我不習慣說什麽‘我喜歡你’之類的,爲了你我也說了,你這小鬼,滿意了嗎?”
恺撒愣愣看着鳳凰,直到确認對方并不是說笑,而是真的。
幸福來得太突然了點,恺撒忽然咧開嘴,嘿嘿嘿地傻笑起來,很快變成了開懷大笑!
諾諾翻了個大白眼,嘟哝道:“見鬼的,人比人氣死人,我睡你的時候都沒見你這麽開心……真是火大!”
這時恺撒大聲地又問了一遍:“鳳凰,我喜歡你,你呢?”
鳳凰臉上一紅,微笑說:“我也喜歡你,恺撒。”
分明是慘烈絕望的戰場,他們倆卻忽然不覺,臉上都挂着最純粹開心的笑容。
蘇珊在兩人之間,揮了揮手,說:“喂,看得見我嗎?你們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處境了?見鬼的,我今天真是要被你們這些人類氣死了!你們是真的忘了死了?!”
鳳凰笑了笑,說:“沒忘了你,隻是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對恺撒說,你不也希望他承認他和我的關系,你等會兒折磨我的時候,才更有愉悅感嗎?”
蘇珊吼道:“說起來是這個道理,但……但必須是在我的節奏安排下,而不是讓你們自說自——”
鳳凰沒理她,繼續對恺撒說:“我其實很早就知道你喜歡我了,那天晚上在鐵匠鋪,你送給我耳墜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但那時候剛接受了藍将軍的求婚,你在我心中又隻是我的學生,我就沒多想,隻把你的感情當作是小男生的荷爾蒙沖動。”
“後來,在第二次南北戰争的最後,我終于從阿妮口中聽到你就是灰色铠甲的事,那時候的我,其實是迷茫的。不怕你笑話,我其實内心深處,一直對灰色铠甲有點念念不忘的。”
“後來我曾一度非常糾結,沒辦法把灰色铠甲和恺撒你這兩個身份,好好地融合起來,哼,大概是一想到那麽帥氣的灰色铠甲裏面其實是你這個傻傻的小鬼,我就覺得很好笑吧。”
“但這個問題也很快解決了,不知不覺地,在我看到你以真正的樣子,展現了不起的實力的時候,我意識到,你早就不是我心中那個需要我保護和教導的學生了,而是一個獨當一面的真正的男人。”
“後來又見到了藍将軍的真面目,我心裏那時候已經有點喜歡你了,那其實是我第一次喜歡人,明白‘喜歡’是什麽樣的感覺。”
“但内心深處,我還有顧忌。”
“你昨晚表白的時候也說了,說你覺得我很看重一個男人的責任感,而你恰好對這個世界沒什麽責任感,我承認,這就是我心裏的顧慮。你真的很懂我,明白我的性格和想法。”
“但有一點,你低估我了,恺撒。”
“我并不是一個一味爲了帝國的人,我的眼裏,也看得到這個世界。我恨得是殺死我父母親的戰鬥法師的軍隊,但我一點不恨戰鬥法師的平民。”
“你還不知道吧,我在北國潛伏做戰鬥法師的時候,爲了身份的方便,其實還認了一對北國的老夫婦做父母親。那是對很好很好的老夫妻,我很感激他們,是他們讓我看到了戰鬥法師也有人性的美好,不是我印象中的殘酷無情的戰争機器!”
“後來他們因爲年老而生病去世了,我以子女的身份爲他們辦理後事,都是發自内心的。”
“恺撒你大概會疑惑,爲什麽我昨晚會答應你的表白,我現在告訴你,如果說讓我動心的,是你的灰色铠甲,你的獨當一面,你的真正的男子漢的那一面,那麽,讓我下定決心,消除内心最後一點猶豫的,是在我聽說你帶回來了大批戰鬥法師平民的那一刻。”
“是的,那一刻我确定了,我喜歡你。”
鳳凰平平淡淡地說着,并沒有刻意壓低音量,讓戰場上的每個人都能聽見。
或許因爲她說得太平靜,平靜中蘊含着一種不容侵犯,就連蘇珊也沒有動手打斷她,而是站在旁邊,一起聽着。
說到這,鳳凰還是笑着的,恺撒卻哭了。
他淚流滿面,咬着牙齒說:“謝謝你,謝謝你鳳凰,但……别再說下去了,我……我真的好開心,你也喜歡我,但我卻沒能力救你,救這個世界了。”
鳳凰眼中射出溫柔的光芒,就像當初兩個人在青木學院初遇時那樣,用溫和的語氣說:“那聽我把最後一段說完吧,我确認我喜歡上你,是昨天晚上的事。但我剛才發現了一點,我……我要說的是,我現在不隻喜歡你了,我想我應該愛上了你。”
“就在剛才,我換位站在了從未體會過的弱者立場,然後我才明白,你這些年過的有多麽艱難。”
“隻是短短的一會兒功夫,我站在弱者的立場上,就已經有點受不了了。你呢?你卻從小到大都是如此,但你在逆境之中,從未放棄!”
“這點上,我不如你,我真的很佩服這樣的你。”
“所以……誰知道呢,這大概就是命運和緣分吧,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最吸引我的原來是這種精神,說不定當初我第一次見到你,心中某個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裏,就已經愛上你了呢,那個揮舞着拳頭,大喊大叫着揍同學、揍老師、還揍了執法隊員的橫沖直撞的你。”
說到這,鳳凰臉上流露出回憶的微笑,似乎又想到了當初她和恺撒在青木學院裏的相遇。
恺撒從那一刻開始喜歡上了鳳凰。
鳳凰或許也是在那一刻,就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愛上了恺撒吧。
說到這,鳳凰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神情恢複了清明和平靜。
她盯着恺撒,一字一頓地說:“别放棄,别隻是盡力而爲,别隻是戰到最後,恺撒,我要你赢!如果是你,一定有什麽方法可以做到的。我愛上你,不隻是因爲你的不屈不撓,更因爲你不屈不撓的最後,總是能赢!”
“至于我……”她又微微笑了起來,流露出驕傲的神情,“鳳凰一生不弱于人,更不會成爲負累,蘇珊,你想通過折磨我來折磨恺撒,可能還想要挾我來逼迫恺撒交出那什麽‘馬努斯傳承’,我可以告訴你,這是沒可能的。”
蘇珊冷笑,“怎麽,你還能飛出我的手掌心不成?”
鳳凰不答,轉頭對恺撒說:“恺撒,一直都是你在爲我做事,現在輪到我爲你做一些事情了。别放棄,赢下來。我不會拖累你。爲我報仇。”
恺撒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隻聽蘇珊忽然驚怒交加的厲聲喝道:“你幹什麽?”
鳳凰的口鼻中湧出鮮血來,生命氣息迅速暗淡,她畢竟是那個将一切敵人玩弄于鼓掌的千幻鳳凰,即便是超級生命當面,也沒察覺到: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