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虧欠楚楚很多。
她已經向我獻出了所有的感情,但我在她面前卻有所猶豫,因爲我們之間橫亘着唐晚,理智讓我不可能逾界放浪。
命運之手肆意撥弄,讓我在對她的愧疚與不舍中突然失去了她。
這種打擊,撕心裂肺。
我甚至不敢靜下來面對自己的内心,楚楚就在我心裏,像一根帶血的刺,先刺殺了她,又刺傷了我,讓我們的血脈永遠地扭結在一起。
旋轉門一閃,我已經在酒店的大堂之中。
清晨的大堂空蕩蕩的,那女子并不在這裏。
右側的觀光電梯正在向上升起,我擡頭看,那女子就在電梯中。
她仍然隻給我一個側面,瘦削的下巴微微擡起,仿佛正在凝思之中。
我沒有耽擱一秒鍾,立刻飛奔過去,上了旁邊的另一架觀光電梯,按下奔向頂樓的按鈕。
現在,我并不知道她要去哪裏,隻能向上望着,雙手按在鍵盤上,随時準備停下電梯。
我的心咚咚狂跳,明知道那不可能是楚楚,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動。
“如果那是楚楚……如果楚楚複生,我該怎麽辦?我要彌補她,用全部的心思去彌補她,牢牢地看護她、關愛她,不讓她再次陷入死亡的魔爪……她是蠱術之王,完全可以使用蠱術中最神奇的法門,讓自己複生……是的,她是蠱術之王,她能做的事,完全出乎世人預料……”我喃喃低語,像是發高燒說胡話的病人那樣。
冷汗從我的額頭涔涔落下,流進我的嘴裏,鹹澀如藥,令我渾身一陣陣輕微抽搐。
對面那觀光電梯一直向上,直達頂樓,才姗姗停住。
我咬着唇,等電梯停了,一步跨出去。
觀光電梯是通往頂樓天台的,這裏是一個露天的燈光燒烤廣場。
現在,廣場上一片狼藉,桌椅東倒西歪,還留着昨晚狂歡後的痕迹。
那女子比我提前十幾秒先到,此刻就站在對面的小舞台上。
這一次,我終于看到了她的正面。
“楚楚——”我的心像被子彈擊中的小鳥,登時定住,失去思想。
那正是楚楚,一個已經亡殁于鏡室、永遠離開我的女孩子,一個來自雲貴苗疆的蠱術界領袖,一個讓我黯然神傷、心痛欲絕的精神死結。
“楚楚!”我低叫了一聲,向她飛奔而去。
從看到她到追至此處,我的心狂熱得像寒冬裏的銅火鍋一樣,咕嘟咕嘟沸騰不休,停都停不下來。
“停,停在那裏,不要過來!”她突然向我一指。
我立刻停住,不敢再向前一步。
“楚楚,真的是你?”我的視線忍不住再次被淚水浸潤了。
“停在那裏,不要過來,聽我說——”她拿起了舞台一側的麥克風。
“好,我不動,你不要走,我們就這樣,好好聊。”我說。
隻要她還活着,我就滿心感謝上天的安排,再也不強求其它。
她打開了麥克風:“讓我給你唱首歌吧——《最後一夜》。”
我知道那是蔡琴唱過的一首歌,但我此刻并不想聽歌,而是想把她拉到身邊,問她是怎樣逃出生天的。
之前,我親眼看到她死于鏡室。自那之後,我的心就碎了。
如果眼前的人真是楚楚,那麽鏡室中死去的,難道隻是我心中的虛幻影像嗎?
沒有音樂伴奏,她對着麥克風清唱起來:“踩不完惱人的舞步,喝不盡醉人醇酒。良宵有誰爲我留,耳邊語輕柔……”
動聽的歌聲在天台上飄蕩着,舞台的背景是澄藍的天際,早起的鴿群正結伴飛過,白羽在晨曦中閃着耀眼的光芒。
這裏是中原大城濟南最頂級的五星級酒店天台,一切都真實無比,而且隻要我向前走上二十步,就能牽她的手。
“楚楚,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嗎?”我喃喃自語。
她是楚楚,但又有些異樣,臉上沒有了楚楚那種楚楚動人的笑,也沒有楚楚既怯弱又堅忍的氣質。換句話說,她是一個像極了楚楚但又不是楚楚的女子。
真正的楚楚在我心裏,刀刻斧鑿,深深烙印,不是一朝一夕間就能被另外一個形象取代的。
所以,即使她有一絲破綻,也會在我的明察秋毫之下無所遁形。
“你是誰?”我喜歡那歌聲,但卻不得不狠心地打斷對方,“你不是楚楚,你到底是誰?”
她沒有停下來,而是緊握着麥克風,一句一句深情款款地唱下去。
既然她不是楚楚,我的心情就沒有那麽緊張了。
“喂,夏先生,什麽情況?”屠長老從我身後氣喘籲籲地追上來。
我回頭一瞥,冷峻地吩咐:“沒事,我遇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故人。”
屠長老滿頭大汗,望向前方:“那個女子來得好蹊跷,你看她的眼神不對勁,像是中了邪一樣。”
我回頭去看、屠長老說話隻不過是幾秒鍾的事,再次轉頭向前時,我突然發現那女子已經離開了舞台,向右側飛奔過去。
天台邊緣沒有防護網,隻有一米高的護牆。
我幾乎來不及做任何事,那女子就縱身翻過了護牆,消失在牆外。
“楚——”我失聲驚叫,但她不是楚楚,我不應該用這個名字呼喊她。
我追到護牆邊向外看,地面上的車輛如同甲蟲,人頭如同螞蟻,多看幾眼,就讓人頭暈目眩。
屠長老也跟過來,扶着護牆俯視了一陣,忽然松了口氣:“沒事了,隻是我們産生的幻覺。這是件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我懷疑,是紅袖招的‘癔症之術’在作怪。放心吧,我們此刻下樓,根本沒有人墜樓,天下無事,太太平平。”
地面上的确沒人,如果有人墜樓的話,早就引起大規模的圍觀了。
我松了口氣,席地而坐,疲憊地喘粗氣。
“‘癔症之術’無處不在,紅袖招是匹根本不服從管理的害群之馬。爲了她,幫裏上下意見很不統一,有長老認爲應該将她逐出丐幫,永遠劃清界限。這一次,如果不是我們定力夠強,早就被她魅惑着跳樓自殺了。”屠長老說。
我苦笑一聲:“沒錯。”
如果那女子沒露出意外破綻的話,我就幾乎認定她是楚楚。那麽,她當着我的面跳樓,我也會在沖動之下追随身亡,成了這索菲特大廈裏的屈死之鬼。
“紅袖招想讓我死?”我問。
屠長老搖頭:“未必,也許她想對付的人是我。算了,我們休息一會兒,就先下去吧。”
我不想理睬丐幫内部的矛盾,隻想跟屠長老達成交易,保全冰兒的性命。
“你們丐幫内部的關系真的是太複雜了,我是外人,請勿多言。”我說。
作爲中原第一大幫,曆史上曾經發生過無數次驚天動地的丐幫内讧事件,其中的三四次甚至已經威脅到了南宋、元、明的朝廷安全,撼動了當權者的根基。所以,在樹大招風的情況下,官方才對丐幫進行了秋風掃落葉般的犀利打擊,緻使這個幫派元氣大傷。
現在是和諧盛世,沒有人願意看到非法戰鬥,所以我本着息事甯人的原則,不願過多介入丐幫事務。
屠長老皺了皺眉,黯然歎氣:“夏先生,這次的事不要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不過你放心,隻要那西洋壁畫到手,我們之間的合作關系就圓滿終止,冰兒小姐一定安然無恙地回到你身邊。”
等我們到了一樓大堂,一名衣着和頭發同樣一絲不苟的男人在大門邊攔住了我:“是夏先生嗎?您朋友留了一封信給您。”
對方穿着索菲特大酒店的員工制服,胸口挂着的金色标牌上有“大堂經理”的字樣,言詞和态度極爲誠懇。
我點點頭,他就把一個白色的信封遞過來。
“注意警戒。”我吩咐屠長老。
屠長老答應一聲,大步走到旋轉門旁邊去,虎視眈眈地盯着門口。
我拆開信封,裏面是一張散發着檀木古香的青色信箋,上面寫着寥寥四句話:“江湖險惡,山高路遠,行行重重,望君珍重。”
信沒有落款,也沒有日期。
“信是誰給我的?”我問。
那大堂經理躬身回答:“是一位戴墨鏡和口罩的小姐,一分鍾前,她從樓上下來,把信封交給我,然後告訴我您的面部特征,所以我一眼就認出您來了。”
我有些詫異:“是一位小姐?”
“癔症之術”能夠讓人産生幻覺,但我這回遇到的女孩子卻是真實存在,能跑能說能唱能跳,并且毫不避諱地在大堂裏留了這封信給我。
我隻能判斷,紅袖招并不在這裏,也沒有什麽“癔症之術”,一切另有蹊跷。
我把信箋折好,放回信封,然後裝進口袋。
“謝謝。”我跟那大堂經理握手,然後走出了旋轉門。
“夏先生,咱們這就去洪家樓教堂?”屠長老在身後問。
我點點頭,等那輛車子開過來,然後默默地上車。
剛剛的事是一個小插曲,并不在我和屠長老的計劃之内。
車子向東疾行,過了新聞大廈,到了曆山路左傳。
我一直望着窗外,不想跟屠長老說話。
“那女子到底是誰呢?”我腦子裏一直萦繞着這個問題。
從那封信的意思分析,這是一個認識我、熟悉我的人,并且對我心存善念,每一句話都飽含着祝福與祈願。
車子過解放橋、家樂福、東倉、胸科醫院之後,從花園路路口右轉,直奔洪家樓。
我伸了個懶腰,然後連續深呼吸,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打起精神來。要知道,教堂地下密室裏那幅西洋壁畫并非想拿就能拿到的,而是危險重重,防不勝防。
“夏先生,你能撐得住嗎?要不我們可以找家酒店先住下睡一覺,等你的精力恢複到百分之百再行動?”屠長老從後視鏡裏看着我,不無擔心地建議。
“好意心領,還是先做事吧。”我回答。
能先睡夠覺再行動當然好,但我很清楚,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着教堂下的秘密。早一點到密室,成功的幾率就會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