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被黏住的舌頭


衆學子找到了共同的話題,一聊便是相見恨晚,中午相約去逛書肆,然後找了家酒館聽聽小曲兒,放松一下心情。

冀漾懶得搭理這些應酬,取過結票,再在院試的卷頭裏,寫上自己的姓名,籍貫,祖孫三代履曆,仔細填好卷頭後,将試卷交還給府衙的書吏。

領了結票,就往回走。

花沅這會兒也吃光了涼皮。

她把冀漾與庶弟之間的冷冷交鋒,通通都記在了心裏。身爲準心腹,日後她也是要看人下菜碟的。

閣臣大人對誰好,她就對誰笑臉相迎。

他對誰冷言冷語,她就對誰惡語相向,乃至拳腳相加。

勢必要做第一狗腿子,不,是争取早日把妹妹轉正成心腹!

“哥哥熱不熱?快擦擦汗!”

她狗腿子般的跑向前,讨好的把小手帕捧上去,高高地送到他眼皮底下。

冀漾接過。

因寒毒的幹系,他體質陰寒。

哪裏會出汗?

不過她的心意,讓他好生歡喜。

他不好逆了她的體貼,正要随意抹兩下,忽然停住動作。

“這帕子怎麽有股兒蒜味?”

“哥哥,大蒜辟邪,您剛剛見了庶弟多晦氣,去去邪氣呗?”

花沅被問得一愣。

她忘了方才吃涼皮時擦了一下蒜汁,就直接把髒帕子給他用了。

不過幸好她很是機智,理由信手拈來。

冀漾站得離她很近,小丫頭一張口的就都是蒜味,熏得他直擰眉。

這是吃了幾頭大蒜,起碼有半斤吧?

口味太重了!

“佛門戒食五辛。”

“哥哥,沅兒喜歡吃蔥蒜,尤其大蔥沾醬,再放點五花肉,用薄餅一夾,可香了,還有炸醬面配大蒜,也香……”

眼前的小丫頭,白嫩藕似的一小團,慫慫的耷拉着肩膀,還時不時地偷瞄自己,想來很尴尬吧!

冀漾眸底掠過不忍,道“罷了,戒律不是用來約束的,是來保護弟子的。日後在外面随便吃,但在靈泉寺……少吃些就是。”

“嗯呢!”花沅連連點頭,猶如小雞啄米。

街頭繁華,店鋪林立。

大概是學子即将考院試的關系,雖然皎陽似火,但不僅客棧住滿了,就連集市的人氣也旺了起來。

賣鸠車、布老虎、搖頭張口獅、風筝、無錫泥人、大吳泥塑、魯南木玩具、鳳翔泥塑、白溝泥人、秦淮花燈、南通闆鹞……

花沅望着一家氣派的酒樓,舔舔唇,道“哥哥,沅兒有點小餓。”

“想吃什麽?”冀漾聽她餓了,就随着她往酒樓裏走。

花沅尋個守着窗戶的角落入座,殷勤笑道“哥哥想吃什麽,沅兒就想吃什麽!”

“涼拌苦菊,清炒苦菜,水煮苦瓜,清蒸苦筍,再來盅糙米粥。”

冀漾對着小二報了幾個菜名。

聞言,花沅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

這日子沒法過了,太苦了!

估計野兔子都不吃吧?

她趕緊把小二攔住,對着冀漾,道“哥哥身姿偉岸,總吃得跟兔子似的做甚?

這般長期以往,身子都垮掉了,那般沅兒會心疼的。

哥哥在沅兒心裏,就應該大魚大肉,吃香的,喝辣的,才配得哥哥這般谪仙的美男子呀!”

“沅兒心中下凡的谪仙,難不成是肥頭大耳的天蓬元帥?”

冀漾看她眸子滴溜溜亂轉的小模樣,甚是好笑。

貪吃的小東西,又準備拿他作踐了。

花沅用小手半掩着面,嬌嗔道“怎麽會?哥哥是天底下最俊俊俊的男子!”

“這些素菜正适合炎熱的夏日食用,對身子好,吃了小姑娘會變漂亮。”冀漾哂笑,挑眉,不信她的說辭。

花沅在他質疑的目光下,幽幽地歎了口氣,道“唉,哥哥爲了擺脫豬八戒的嫌疑,就勉強吃些梅菜扣肉、粉蒸肉、四喜丸子,這些吧!”

“看在小嘴兒吧啦吧啦快流口水的份上,那就聽沅兒的吧!”冀漾瞅着她,唇角輕勾。

“哥哥是天底下對沅兒最最最好的人,比親爹更好!”

花沅虔誠地念着她的座右銘,一日無數次,說得無比順溜。

之後她,扭過頭,對着小二,問道“小二哥,鄰桌的那是什麽?”

“那是冰糕,五錢銀子一大份,三錢一小份。”小二簡單的介紹了一句

花沅吸了吸鼻尖,似是遠遠地嗅那冰糕的甘甜味。

“哥哥,沅兒可以加一個嘛?”

“女子食用寒涼對身子不好。”

冀漾實在想不明白,那冰刺拔涼的東西有什麽好吃的。

“哥哥,沅兒想嘗嘗,就來一份吧,好不好?”

花沅用水汪汪的杏眸望着他,還把小爪兒搭在冀漾的掌心,撓了撓。

鄰桌菜品盡數落在她渴望的眸子裏,折射出點點光彩。

冀漾就見她那澄澈的瞳仁裏,倒映出烤鴨,燒雞,豬蹄……還有冰糕。

罷了,她想吃,就吃吧!

“加一份吧!”

“小二哥,要大份冰糕!”花沅脆生生的囑咐了一句,唇瓣止不住揚起。

冰糕上的比熱菜快多了。

這種消暑的吃食,比肉還貴,在花府這類冰塊,是輪不上她祖母的。

美其名曰過于食寒對身子不好,一塊冰都沒有,愣是出了個“過于”,真是憋屈。

她同祖母住在一起,自然未曾沾過這些。

而到了宮裏後,榮貴妃更不沾這些寒涼的,所以她也沒能蹭到過。

花沅對着冒着白色涼氣的冰糕,吞了吞口水。

緊緊地捏着冰糕,讨好地送到閣臣大人的唇畔,眸子直勾勾盯着手裏的冰糕,不錯眼珠。

“哥哥先吃,沅兒不嫌棄哥哥的口水,剩下的給我就成。”

“我不吃,你吃兩口就好,這東西不适合女子,剩下的就丢掉,下次我還給沅兒買,乖!”

小丫頭棉花似的一小團,綿白幹淨的小手緊緊捏着冰糕,尾指像隻小奶狗的尾巴般高高地翹起。

花沅眼底閃爍着幸福。

這是她前世今生的第一支冰糕。

她想着閣臣大人的話,不能不聽。

“兩口”,起碼要大大大大大的兩口。

于是,她把小嘴張到最最最大。

“嗷嗚……”

外面的光影投射進來,被窗棂分割成無數碎片,令人惆怅。

“鵝鵝……鵝鵝……”花沅睜着濕漉漉的眸子,無措地望着他。

冀漾正望着窗外,被她含糊不清的聲音驚動。

隻見小丫頭吐出小半截舌頭,以詭異的角度舔着冰糕,保持着不動的姿态。

她舌頭伸出來舔冰糕的那一刻,就收不回去了,被緊緊地粘住。

花沅吓壞了。

努力想收回舌頭,卻很疼。

她聽說過咬舌自盡的事,遂舌頭大抵也算是要害吧!

她不敢硬拉,很快連舌尖都凍麻了。

爲啥這冰糕會這樣奇怪,還賣得這般貴,有那麽多的人都愛吃!

難道凍舌頭的滋味,很享受?

她含羞帶怨,努力的往回拉。

“别動,你别硬扯,别動!”冀漾強忍着焦急,細聲的叮咛。

隻看一眼,就知道沾得很結實,倘若硬扯,定會拽下一層皮。

他趕緊起身,捏起茶盞,就往舌頭與冰糕的粘結處,緩緩地澆下去。

“鵝鵝(哥哥),能(疼)!”花沅說話時,嘴裏漏風的厲害。

小小的一團,無措地仰着頭看他,小嘴含糊不清的嗚咽着。

粉嫩的舌尖已經凍出紅痕,疼得她倒抽涼氣。

“别怕,别怕,不硬扯就沒事,一點點的試着挪動。”

花沅半截舌頭都沒知覺了,心裏一突,沒來由地恐慌起來,小手緊緊攥住冀漾的寬袖。

她想起前世很多不甘堕入青樓,咬舌自盡的烈女子,嘴裏呼呼的冒着鮮血,心中更是惶恐。

“鵝鵝,色豆(舌頭)沒有知覺了,偶要屎(死)了!”

花沅這是一大口,粘得很結實,冀漾一杯涼茶澆上去,水汽瞬間凝結成冰,似乎凍得更結實了。

冀漾手上的動作微頓,昧着良心,道“已經快好了,不疼,不疼。”

“嘩啦啦!”他強勢地捏住她的小下巴,足足澆了一壺溫涼的茶,才把舌頭同大冰糕給分開。

花沅噙着淚花趴在桌案上,無地自容。

陽光躍過窗棂,映在她的周身,淡粉色襦裙輕曳如流水,肌膚挂着汗珠更加白如凝脂,有種明珠生暈的光華。

“還疼嗎?”

見她無礙,冀漾嘴角勾起的笑容漸漸擴大,遞過去一塊帕子給她擦口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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