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卷官接了答卷後,走過穿堂,至公堂以東的彌封房。
貢院中西爲對讀、掌卷、彌封三所。
協忠堂後爲大觀台,爲五經房。
除了内供給是給考官,官兵們供吃供用的之外,其餘四所皆與鄉試相關。
受卷官拿着冀漾的答卷,去彌封房裏。
書吏将答卷糊名,做好彌封後,再由彌封官送至謄錄房裏,讓書手謄錄。
待謄錄完畢後,謄卷與原卷,再送至西邊的對讀所去,自有對讀官校對謄卷和原卷是否符合。
對讀無誤後,對讀官再将原卷留下,把謄卷送至公堂。
至公堂有外進内進之分,中間間隔以簾。
外簾官隻能止步于外進,對讀官将卷子送至簾外,有收掌官負責接卷,再送入簾後,按五經分房呈送。
卷子在房内,先由閱卷官閱覽。
閱卷官若是滿意,則在上面勾圈。再交給房官,房官若滿意即勾圈,送至副主考。副主考若滿意,再勾圈交主考,最後由主考官劉敷定奪。
若是一張答卷畫滿四個圈,既是中舉了。
另一頭,待冀漾拉着拉杆箱,到了龍門前時,尚未有一人在此。
規矩同前幾次相近,照例是要等齊十人,才能打開龍門放士子出去。
大約幾柱香的功夫,幾名相熟的士子走了過來。
其中這裏面就有急吼吼交卷的冀遵。
他雙手負後,滿臉的志得意滿,顯然對自己的答卷十分自得。
冀遵瞧着氣宇軒昂的冀漾,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滋味,又瞧了一眼,其身側提着碩大的拉杆箱,臉上露出嘲諷。
“不知您手中的這是何物?”
冀漾最是見不得,這庶子糟蹋小丫頭的心意。
素來寡淡的他也染上怒意,很想直接動手。
不過此時,明顯不适合見血。
“這是寶物,恕在下不能相告!”
緊随其後,有數名生臉孔之人,神色同是極爲趾高氣昂。
裏面都是冀遵在國子監的同窗,有大學士李府的,也有小榮閣老府上的子嗣。
“遵兄何必與一個山野村夫計較?
在我的記憶裏,這餘姚寫文章一流的士子裏,除了那個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玄黓公子,便沒有别人了,是以定不會是這位。
咱們又何必浪費唇舌?”
“原是山野村夫,無名之輩,真是糟蹋了這張好皮相!”
“倒是那玄黓公子,聽說是個能人,可卻隻聞其名,未見其面,在下若是遇上,倒是要比試一番,計較一下。”
“此言差矣,那玄黓怎會有傳說中的那樣出彩,什麽勝了國子監第一才子,以訛傳訛罷了!
不過是一介被家族遺棄,從未見過世面的粗人,又未曾拜過什麽名師。
年紀輕輕中了個秀才功名,已是祖墳上冒了青煙,還想中舉人?簡直異想天開!”
“沒錯,一個山野村夫還想中舉?簡直自不量力、癡心妄想!“
“咱們這些世家子弟,都還沒到那個地步呢。考了多少次才中了個秀才,他玄黓除非有三頭六臂,否則絕不可能還會連中舉人。
也就殷霱大人有大量,不計較罷了,要是我,早就把那玄黓給打成狗熊了!”
幾人的話語中,帶着滿滿的鄙視,都掩飾都懶得做。
尤其對于傳說中神話般的玄黓,都是滿腹牢騷。
冀漾立在一旁,靜靜瞧着冀遵與那幾個年輕士子滔滔不絕。
隻覺得耳邊呱噪。
當他們昂起頭的時候,露出的是一雙雙的鼻孔,有的還露出幾根鼻毛。
他雖比這幾人高上一頭,但依舊能瞧見這些人的大鼻孔,可見他們的頭,昂得有多高。
“嗞啦!”龍門大開。
冀漾沒有再給他們一個眼神,先行邁出門檻。
對待這種類型的人,講道理顯然已經無用,沒必要多費唇舌。
衆人見冀漾悄然走出龍門,拂袖冷哼,道“哼,必是此人自覺比吾等才華差得太遠,才自慚形愧的。”
剛一出龍門,就見外頭一片片都是黑壓壓的腦袋。
士子的書童、仆人、車夫,密密麻麻的站着。
待瞧見冀漾走出龍門,衆人都是一并用兩眼放光的神色,朝這裏盯着。
“玄黓公子!”
冀漾聞見喊聲,但見屠維力在一處馬車下。
他身姿魁梧,不難找到。
當下,他提着拉杆箱,踏上馬車,直接行駛往錦鯉樓趕去。
他提前囑咐過,不準小丫頭再來接自己。
這裏人多嘈雜,萬一遇上拍花子的壞人,可如何是好?
就在回錦鯉樓的路上,冀漾瞧見身着小碎花,頭戴帷帽的花沅。
就算刻意扮作小丫鬟,她依舊在人群中十分顯眼。
花沅一面給芭蕉剝皮,一面哼着小曲,好不惬意。
忽而冀漾心中生出一個主意,從其身後快步上前。
花沅剛将芭蕉塞入嘴,就覺得眼前一黑,被蒙住了。
是誰光天化日,竟敢打劫良家姑娘?
是她太過貌美,招人觊觎?
冀漾壓着嗓子,道“打劫,将你身上的銀子,通通拿出來!”
霎時,花沅将手裏裝着芭蕉的籃子,都砸了過去,又忙将嚼在喉嚨裏的芭蕉吐在“歹徒”身上。
“噹……噹!”她又趁機踹了幾腳“歹徒”,好似瞬間爆炸的小瘋狗,破壞力極強。
随後,她鼻子微動,嗅到熟悉的味道。
登時,心不驚,膽也不顫了。
她笑道“哥哥,别鬧啦,人家知道是你!”
冀漾靈活躲開那小嘴兒裏吐出的“暗器”,但瞧着她蹬來,擔心閃了那使出狠勁的小腿兒,是以并未躲。
在衣裳上豁然留下幾個黑黑的小腳印。
他嘴角微微勾起,将手緩緩撤下,指着兄啊腳印,打趣道“哎呀!花小八本事見長,還學會連環踹了?”
“哈哈,哥哥累不累啊?人家正要去貢院接您去呢?”花沅笑得甜甜的,仿佛将踹人的事忘了。
冀漾倚在樹下,掃了一眼地上的籃子,眸子裏滿是寵溺,薄唇始終噙着弧度。
“您老人家,動身夠早,也夠不聽話。
這是在哪摘的芭蕉,還帶着露珠,夠新鮮,難不成又改去偷果子了?”
花沅瞧着冀漾要撿芭蕉,攔下他。
“不用撿了,本姑娘今日便大方一點,反正剛嘗芭蕉時,還差點被卡住了,沅兒心裏都有陰影了。
這些籃子裏的芭蕉,便丢在地上吧,一會兒會有窮苦人撿去的。”
冀漾瞧了一眼不遠處幾個正饞得流口水的乞丐,微微颔首。
小丫頭就是純善,幫了别人,卻從不給他人施舍的感覺。
冀漾與花沅一路溜達,慢悠悠地錦鯉樓裏。
天色漸暗,花沅悄然無息的摸到冀漾的屋裏。
對着熟睡的冀漾調息一番,小爪兒輕車熟路的摸了摸那幾塊腹肌。
這身材可真好,要是長在自己身上,她是不是也能飛檐走壁了呢?
哎!自己不是練武的材料,又過了練童子功的年歲,着實可惜了!
但能來瞻仰一下高手的風華,也是好的。
冀漾很是警醒。
鄰舍的門一開,他就察覺到了。
耳朵微微一動,嗅到甜梨味兒,便知某人又來揩油。
一直沒有睡意的他,忽然很困,很疲憊,一點也不想動。
唉,随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