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我是稀世美玉


清冷的燭火跳動,照在冀漾棱角分明的臉龐上,半明半暗,讓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就在花沅還要說些什麽的時候,冀漾隻覺得胸腔裏肆虐的戾氣,蕩然一空。

緩緩地将提溜起來的她,放了下來的同時,他變回了孩童般的模樣。

他眨着精緻的眸子,頗有些執拗的問道“可是仇人是你親人的親人,是我害死了自己的親人……”

“何必那麽複雜,親人是親人,仇人是仇人,親人爲親人而死,那叫做守護!”

花沅的目光絲毫不退縮,語氣因他而變得柔和,聲音輕柔的如同哄孩子一般。

無論前世今生她都特别喜歡一句話,世間浮雲何足問,不如高卧且加餐。

她若是不心寬,在各種花樣蹉跎中,她早就把自己憋屈死了。

“守護!”他神色木納的歪了歪脖子,直視着花沅,道“就算我是棺材子,渾身黴氣,也是有人在意我的,對不對?”

“對啊,沅兒會守護哥哥的,因爲我是天下最最喜歡你的人啊,咱們是……”

是啥呢?

難道是天作之合?

她一時詞窮,卡住了!

冀漾期許的望着她,道“是什麽?”

“是摯友,世交,哥倆好,兄弟連,并蒂蓮。

比翼鳥,天仙配,魚水情,父子兵,龍鳳配。

天造地合,珠聯璧合,琴瑟和鳴,投緣默契,心心相印,千載團圓。

咱們更是百年之好……”所以他不能把自己滅口。

花沅文不加點,一口氣搜刮了肚子裏所有形容關系好的詞彙,通通的捧了上去。

她日後定會守口如瓶,絕對不會将今夜之事,洩露半分。

她的目光是那樣赤誠,寫滿了渴望。

她是真的真的真的不想死啊!

冀漾不知爲何,神色又開始變得猙獰起來。

汗水浸濕他身上的裏衣,緊緊貼附在他的背脊上,肌肉虬結,塊塊隆起,身姿挺拔,孔武有力。

對于他這種即将走火入魔般的苗頭,花沅咽了咽口水。

顫抖的伸出小爪,握住冀漾攥成拳的大手。

她神色複雜的重重一歎,道“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他仿佛沒有聽見花沅的話,神色再次變得猙獰。

“啪!”冀漾一把拍開她的小爪兒。

他的手從竹椅上劃過,瞬間,竹椅連着木案一起飛灰湮滅,碎成木渣。

可見他方才在極力控制對花沅的力度,不然她的小爪子早就斷了。

他捂着心口似乎很痛苦,道“父子兵?生父在我五歲生辰時,把我當做禮物送給勳貴玩弄……”

霎時,花沅被這個驚人的消息,吓得魂不附體,但卻生出了同情心。

五歲稚兒被當做禮物?

那是什麽樣的禮物?

對了,冀漾雖然出生在毒月毒日毒時的端午節,但長得卻是風華絕代,想來他幼時跟菩薩座下的童子,也有那麽一拼。

她曾聽說過很多達官貴人,表面光鮮亮麗,但内力卻很肮髒,有的還喜好玩弄娈什麽童。

記得冀漾前世一直化名玄黓,後來暴出身份是清源伯的嫡長孫,身份算不上頂級門閥世家,但也不弱,爲何親生的父親會送嫡長子去讨好變态?

這是有多喪心病狂?

也許你不是親生的!

花沅差點脫口而出,不過幸好她收住了。

忽然她感覺到,自己纖細的頸部,有些發涼。

她得知了别人家不爲人知的秘密,會如何?

對于閣臣大人來說,這可是血淋淋的恥辱!

滅口,妥妥的滅口!

她揉了揉被拍得火辣辣的小手,咬了咬牙,兩股顫顫的邁着小腿,湊了過去。

挨着他坐下,再次對着他的手握去。

花沅擡着小腦袋,眼底浮現水霧,深深地望着他。

“玉石盤玩兒後會越發潤澤,但面對塊不值一文的闆磚,你若把它當做玉石去珍惜,它就會成爲一個笑話,你若把闆磚墊在腳下,還會隔得腳疼。”

“那就碾碎了它!”冀漾的眉頭沉了沉。

他盯着花沅的眸色變得更加詭谲危險,但卻沒有再次甩開她的小爪兒。

“哥哥,沅兒想說,我就是那稀世的美玉!”

你忍心傷害那一心稀罕你的稀世珍寶嘛?

諒世上任何一個人都不會!

如此她也就性命無礙了吧!

突然間,她感覺一股陰冷之氣從背脊蔓延。

花沅微微擡頭,對上一雙深邃宛若枯井般沁涼的眸子。

花沅盡量控制自己的眼神,充滿赤誠,道“沅兒比絕世美玉更加獨一無二,是最最最愛哥哥的人.......”

難道她沒能糊弄過去?

不能啊,連她自己都被感動了!

難道她隻說不成,還要再做些什麽?

于是,她閉上了眸子,将小嘴兒撅了起來,打算獻上前世今生的初吻。

“噗!”

就在花沅還在擔心自己小命不保的時候,冀漾吐出一大口黑血,之後攤倒在地。

花沅心頭一緊,趕緊給他把脈。

幸好她好歹做過醫女,一般的小病小痛根本難不倒自己。

她閉目凝思。

這脈象好奇怪,根本不知道咋醫治啊!

她忽然想到了“萬能靈藥”,也就是闆藍根。

闆藍根爲菘藍的幹燥根,具有清熱解毒,涼血,利咽的等功效。可治外感發熱,溫病初起,咽喉腫痛,溫毒發斑,痄腮,丹毒,癰腫瘡毒......

花沅又摸了摸他的頭。

嗯,可以用闆藍根。

她咚咚咚的蹬着小腿跑下了竹樓,将藥爐連着藥材也一起搬來。

在他的床腳下,熬上藥。

她可不能做無名英雄,她要做那種會叫的老黃牛。

她的辛苦一定要被他看見。

熬了一碗濃濃的闆藍根,爲了口感她還特意添加些黑糖。

用葉片做了小漏鬥,又尋來蘆葦杆,在粗布上磨了磨刺。

之後将晾涼的藥端起來,掰開他的薄唇,并擡起下颚,一點點倒進葉漏鬥,讓藥湯順着蘆葦杆緩緩流進去。

他閉着雙眸,眉心透着濃濃的疲憊,墨色的發絲如瀑布一般瀉下,隻有少許被挽起,簪上一根竹簪,垂落的發絲随着染了梨香的熏風,微微浮動。

寬松的中衣随意鋪灑開來,露出健碩的肌肉線條。

花沅饒有興緻的欣賞着。

雖她前世做過秦淮河的花魁,卻一直守身如玉,從未同男子這麽近距離的接觸過。

小心髒不可控的砰砰直跳。

好害羞呀!

用手捂着發燙的小臉,笑得賊賊的。

她将手指留出一道縫隙,偷偷地打量他修長的身形。

她低聲呢喃,道“君子如玉!”

大概是她賊亮的視線,影響到了昏睡的人。

冀漾翻了個身,然後就接着睡了。

隻不過随着他的翻身,中衣脫落大半,露出他背上很多的舊傷,

原來幾日前,自從她打擾到冀漾療傷後,他就沒有再上藥了。

真是不會珍惜自己。

作爲他的準心腹,這些事她必須替他做好。

她在邊府時,治療外傷的藥方用得次數不多,具體忘了都有什麽。

好像有一味是闆藍根。

花沅拿來搗蒜臼,将闆藍根搗爛,敷在冀漾的背上。

又拿來繃帶給他包紮好,最後還不忘系了個美美的蝴蝶結。

“大功告成!”

猛地一擡頭,冀漾正睜着黑曜石般的眸子,盯着自己。

方才,冀漾的确是昏死過去,但後來他卻被硬生生地給折騰醒了。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再次入睡。

但是過了許久,他就發現,自己在做無用功。

根本睡不着。

可是因爲吐出毒血後,他虛脫的渾身無力。

旁邊的花沅一直擺弄着自己,先在他床邊叮叮咚咚的熬藥,又給他喂藥,最後還把自己扶了起來,脫了衣裳。

如此也就罷了,她的小手似是攜着熱源在傷口遊走。

明明早就不疼的傷,被她上完藥反而有種火辣的麻感,順着傷口延伸到脊骨處,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最後,還把自己包紮得像個粽子。

他身中皇室的寒毒,體質早已大變,除去極度畏寒以外,卻也加強自身修複的速度。

是以,這種外傷根本不用費心,有個幾日,也能痊愈。

可是面對庸醫般的小丫頭,他卻生不起氣來。

她小心翼翼的給自己喂藥,還加了糖。

在他的印象裏,從沒有人這般細心的照顧過自己。

就算他故意去忽視,他的心卻熱了起來。

這是他從五歲後,就從沒有感覺到的溫暖。

就算是他閉上眸子,不去看她,他的腦海中,全是她的氣息,盡是她的音容笑貌。

他的每一個呼吸,都能嗅到她身上傳來的梨香氣息。

與初見時,她身上濃郁的屎臭味兒不同,此刻她身上的梨香,有種穩定人心的力量。

如今想想似乎就連她那時屎的臭味,也并不是那麽令人不喜。

雖夢魇時他被心魔困住,但記憶卻有留存。

花沅說喜歡自己,就算全世界都厭棄他,她也依然喜歡自己。

她才那麽點大,知道什麽叫喜歡嗎?

也許隻是在遇見危險時,他給了她一個栖身之地,從而對自己産生了依賴。

誤以爲這種感覺,叫做喜歡吧!

在中了無情藥後,他這輩子就注定無法成家,沒得耽誤了她。

罷了,反正在世上他也沒有所謂的親人了,以後就把小丫頭當做妹妹照看。

日後總不會讓她入了花家的算計。

他會幫她找一個如意郎君,托付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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