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朝末年的一個冬天,滇西北,麗江城外,雪山腳下,一輛孤伶伶的騾車緩緩前行,西風烈,雪花飄,冰天雪地裏,破舊的車蓬似要給掀掉一般,飕飕地抖晃着。
“娘,我好熱……”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輕聲說着,這樣一個風雪彌漫的寒冰天地裏,小女孩居然很熱,實在怪異!
雖然如此,她還是依戀地靠在一個少婦的懷裏,這少婦之美,麗絕人寰!
細看之下,卻不是那種禍國殃民的豔美,而是一種飄渺出塵的幽美明麗。長眉舒淡,雙眼宛如明月。
那孩子和她倒有七分相像,極爲俏麗可愛,粉嫩的小臉似高燒般紅彤彤的,卻不哭叫,隻是眨巴着一雙水靈靈的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車篷縫隙外的天地。
“詩娴乖啊,快到了,去了山上,就不熱了,那裏有一座大冰窟,很涼快。”
美麗少婦微笑着撫慰着自己的孩子,眼中卻一片憂郁之色。
看着女兒的小臉上給熱毒侵蝕出一片紅斑,不由得一陣心疼,她取過了一個鹿皮冰袋,交在孩子的手裏,向車外的馬夫喊道:“木遲,還有多久進山?”
車外的漢子大聲道:“快了,已經到山垭口了……少夫人,您這樣做,妥當嗎?雖然朝廷那邊風聲很不好,但是這孩子非要進山?以您的能耐,天下之大,何處不可以容身,何必苦了這孩子。”
“木遲,你不懂的……走吧,進山。”
少婦微歎了一聲,撩起布簾看去,外面的風雪,更大了。
玉龍雪山一條道,隻能讓馬車勉強通過,進了腹地,那匹老騾子就凍死了。就連身強體壯的木遲,批着大棉襖,也凍得索索發抖。
“木遲,你快回去吧,這個給你。”少婦遞給木遲一件貂皮大衣。
木遲抖索着推開:“少……夫人,您……穿上吧,我……身子骨硬……沒事。”
“都抖成這樣了,還嘴硬。”少婦微微一笑,硬塞給了他。
“常人無法去到山上,于我卻不是難事,回去以後,不要将今日之事和任何人說起,過得幾日,我也自會回木府的。”
少婦交代了一句,便抱起小女孩,自己卻穿着一件單衣,也不見有絲毫寒冷的樣子。
木遲點點頭,轉身便朝山下走去。
少婦見他去得遠了,漸漸消失在風雪裏,這才一長身,忽然如飛鶴一般掠起,在尖峭的崖壁上一踩,妙曼的身姿已經化作一道殘影,消逝在茫茫的雪空裏……
第一章 秋日出京
三年後,秋初,北京皇宮一名老婦身着宮裝,有些蒼弱的背影,雖已失去了青春的風姿,卻依然散發着一股雍貴的氣勢。
她憑欄眺望灰色的天空,伸出一隻依然滑嫩如少女的手,零星的雨點落在手心,起風了。
隻見一名中年男子急急奔來,在台階下跪伏不起。
“有消息了?”老婦背着身,輕輕問道。
“木府上下,正在尋找那孩子,隻是……”
那人欲言又止,擡起頭,長眉朗目,一臉的正氣淩然。此人官服前胸一塊方形補子,繡着錦雞,一望便知是堂堂二品大員。
老婦疑惑不滿地哼了一聲!
“啓禀太後,非下官隐瞞,雪靈格格的女兒早已經逃往玉龍雪山深處,并無随從。三年了,未見下山……”
“你是說,那小女孩,已經死了?”
“雖不見屍,但那雪山深處,有一巨大的洞窟,傳說裏面有一座神廟。開春的時候,兵部的尚書大人親自指派當地親信去山上探查,結果根本找不到入口。那雪山常人無法去得,兩日不出,不凍死也得餓死。更别說一個小女孩,能在山上生活三年。”
太後霍然轉身,眼中威壓淩然閃現:“林侍郎,你認爲哀家老矣?有什麽不方便的東西,哀家不怪你,直說無妨。”
林侍郎面色微變,跪禀道:“啓禀太後,雪靈格格有大功于國家,現下情況未明,雪靈格格是否妖孽,也隻是某些術士道長的揣測,毫無證據,尚未明了,如何能下旨殺害?還請太後深思再三!”
“放肆!”太後怫然甩袖,随之卻又無奈地歎了一聲,神态漸漸平和下來。
“來替她說情,你眼裏還有皇上麽?”太後俯視着階下的林侍郎。
那林侍郎身形修長,受了這老佛爺的責問,絲毫沒有驚懼之色,身子卻是跪着一動不動。
“想當年……她入宮救我性命,看破天機,算下本朝命數。雖然拒絕了皇上納妃寵幸,但此等奇女子,哀家也自知不能勉強……可氣的是,她居然和木家少主私好,生下孽種 。此事讓我大清皇室顔面何存?哀家賜予她格格身份,身居顯貴,皇城的王府花園她不要,跑去那蠻荒不化之地,是何道理?!”
林侍郎沉聲應道:“宗室之争,臣不敢妄測。臣心中有兩惑。”
“說吧。”太後拂袖坐在了一個鋪着貂皮的檀木椅子上,近年她的身體已經直線下滑,懼風畏寒,俨然風燭殘年。若是雪靈格格不出這些幺蛾子,自己也不會這麽不濟!
那雪靈格格,來曆神秘,卻有一顆天地至寶“避毒珠”,可去除世間病毒,延年益壽。
想到這裏,太後的臉色更爲陰郁了。
跪着的林侍郎沒有擡眼注意到太後的神色,隻是說道:“太後以爲,白雲觀的老神仙和雪靈格格,誰更知曉天地玄機,透析命數?醇親王府和老佛爺您,誰才是掌握龍脈之人?”
太後臉色大變,騰地站起身!
她随即便又坐下,有些疲累地緩緩說道:“林侍郎,你膽子比這個天還要大!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哀家可賜你九族滅,祖上休。可惜當今有見識有膽識之輩,并不多見,你站起來說話。”
林侍郎站起身,目光閃爍着,擡眼直視着這個權傾天下的女人。
他無畏,清廉,那種爲國爲民的淩然正氣,讓太後也微微一點頭:“哀家知道誰是大清的敵人,誰是大清的忠義。哀家可以回答,卻不能回答,你若要知曉,會丢了性命!那孩子……已經被冰封在雪山之上,就算不是真正死去,也當是死去吧……隻是她的那兩樣東西,一個是可以祛病延壽的避毒珠,一個是逆天改命的黑月妖物!斷斷不可落在他人之手,若無法找到,就讓這一切,随她湮滅吧……”
林侍郎激動地顫聲道:“太後心意已絕,臣不再谏。懇請太後下旨诰命,臣願親自走滇西一趟,賜死雪靈格格,追尋寶物下落。”
太後贊許地點點頭:“這趟差事,就連醇親王府那邊,和兵部的那幫人,甚至理藩院,都在侍命待動。你隻是一個刑部的副司,還和雪靈格格有舊,知道我的心意嗎?”
林侍郎眼中淚光一閃,絕然說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林天放能有今天,全靠老佛爺和雪靈格格恩賜,太後和雪靈格格的緣分恩怨,臣願做個幹淨的了斷,絕不留下任何禍患!”
“好吧,哀家就不多說了,你去之後,就不用回來了。你的三個兒子,我自會大大封賞。今日你就秘密出京,去吧……”
太後微閉雙目,擺擺手。
林天放拱手退去。秋日的陽光散落這個幽谧的庭院裏,也留下一片曆史縫隙的唏噓,一場序幕的神秘和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