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本卷宗名爲《光緒xx年欽天監履曆檔案》。
第十七頁,是一個官員的簡曆史料:
五官保章正,正八品。周林軍。
雲南人氏,現年三十歲,未婚。光緒xx年會試xx科一甲第八名。入官一年三個月,庶民出身。
家族史料,無考。
林天放小心翼翼地拿起卷宗端詳良久,便明白了其中緣由,緩緩說道:“老佛爺息怒,奴才以爲,這世間人名重複,并非那人,待奴才親自去考證,若是那人,定拘拿歸案……”
“林侍郎!你真以爲哀家老了?會相信這種巧合?哀家倒還記得三年前那個案子,你也是因爲此案,被提拔爲侍郎的吧?”
“奴才能有今日富貴,全是朝廷賞賜,不敢有所隐瞞,效忠家國,赤子之心,天地明鑒!”林天放擡起頭,内心已經改變了初衷,語氣忽然堅定起來,擲地有聲。
“那哀家問你,這人,可是當年之人?”
“回老佛爺……正是。”
“林侍郎!你大膽!小德子,傳内衛總管,速把這反官拘拿——”太後勃然大怒,一拍書桌,站起身來!
“太後!榮奴才一言,萬死不辭!”林天放跪在地上,卻直起腰身,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絲毫沒有畏縮心虛之态。
太後在皇朝風雲數十年,觀人自是極爲精細,她看了林天放一眼,隻見林天放雖然跪在地上,卻風骨依在,神情坦然,無畏無愧!
此人才三十五歲,便身居刑部侍郎要職,實在是國家之精英棟梁,不可多得的大才。
而且相貌堂堂,長眉大眼,氣質清正,絕非那宵小之徒,卑劣之輩。
莫非,這其中有何冤情苦衷不成?
一念及此,她的殺意便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微歎一聲,一拂手:“罷了……哀家倒要聽聽,你還有何分辯……若是無法道明其中緣由,哀家……便誅你九族……”
林天放倒吸了一口涼氣,強自平息了内心的狂瀾,有些吃力卻堅定地說道:“老佛爺可知,當年鳳凰書局那一場大火,是意外,還是人爲縱火?”
太後微微一愣,眼中閃過一絲不肯定,甚至有了一絲不安的情緒,卻沒有隐瞞,說道:“按照刑部卷宗,鳳凰書局那件事,不過是一場天火引發的。可是……哀家還有另外一個消息密報,說的是鳳凰書局的大火,是人爲縱火,當然,縱火的人,也死在了大火裏……”
“老佛爺可知道,那縱火之人,是什麽人?”林天放放低聲音,問道。
“嗯?”太後神色微變,看向他。
林天放咬咬牙,這個驚天的秘密,已經隐藏了三年有餘,隻要他說出真相,不但自己人頭落地,就算自己的親族,也将從此亡命天涯,成爲朝廷要犯,再無活路……
但今日局勢,就算不說出真相,也将落得同樣下場,要死,也得死個幹幹淨淨,留下一世清名,無愧家國,死得其所!
想通了這些,他以往那種委曲求全的心意也發生了巨大的改變,這些年,他早已經厭倦官場之争,朝廷的斡旋争鬥,絕非他這種剛直之人能夠掌控,倒不如險中求存,留一條後路。
“老佛爺……鳳凰書局是一個很不尋常的案件……根據奴才的查證,有充足的證據顯示,那場大火,燒毀了十三棟房屋,四十七戶人家,一百八十二口人,全部罹難。在這場大火裏,無一人生還!”
“這基本是不可能的事,因爲大火蔓延有半個時辰,在這半個時辰,一定有人能逃出這場大火,但是沒有,一個人都沒有。”
“奴才辦案多年,自然心有疑惑。結果刑部仵作也證明,這些死者裏面,有很多,在大火以前就已經死在家裏,死因是中了一種慢性毒藥,這種毒藥,放在水裏,隻要喝了水,便會在一定時辰發作。”
聽到這裏,太後神色漸漸凝重起來,她緩緩坐回椅子之上,也隻有這樣,才能勉強鎮定她的震驚,穩定了她的老弱之軀。
林天放繼續講述道:“這不是天災,而是發生在天子腳下的人爲的一場大屠殺……我是刑部的總案司,自然不會放過這樣滅絕人寰的大案,我當時下定決心,誓要追查到底!”
“結果……并不那麽順利……我查了三天三夜,盡管殺人者沒留一個活口,可是還是找到了一個活口……這個活口,便是鳳凰書局的一個小書童,他躲在一個水缸裏,僥幸沒有被燒死。”
“隻是爲了避免殺人滅口,我沒有披露這個活着的人。根據的他的口供,殺人者的後台很硬,硬到難以想象……”說到這裏,林天放忍不住咳了兩聲,似乎他已經知道這個“後台”,卻因爲太過驚人,很難說出口了。
太後的臉色漸漸陰沉下來,她似乎明白了什麽。或許她早已經很清楚整個案件的關鍵重點,但是在細節上,她沒有料到有這麽嚴重。
“這個後台,可是醇親王呀?”太後忽然不冷不熱地冒了一句。
林天放身軀一顫,額頭便簌簌冒起了豆大的冰冷汗珠!
醇親王是誰?
普天之下,除了眼前這個太後,就連皇帝,他都不放在眼裏!
如果鳳凰書局的命案真兇,太後早已經知曉,那麽,整個鳳凰書局的案件,真正的幕後之人,便是太後!
林天放忽然明白,這一場巨變,自己輸了!
輸得一幹二淨,再無可退之路。
他的一番言論,無異是在變相地指認當今皇朝的掌權太後,是一個兇手!
想到這裏,他頓時落在了一個冰窟裏,靈魂,也墜入了一個黑暗無邊的地獄……
“老佛爺……”他顫聲說了這三個字,後面的話,卻再無勇氣述說了。
太後歎了一聲,卻反常地一揮手:“你不用心中惶恐。哀家對于此事,并不知曉。若是知曉,至少不會死去那麽多無辜之人……哀家,隻是在事後才知曉一切,想那醇親王,這些年做事向來橫斷專行,連哀家都難以控制,也罷……你豈說道說道,這整個件事的來龍去脈,若真是有冤情,免你一死。”
林天放又是一震,沒料到事情會有這樣神奇的轉機,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一旦能說服太後,不但自己性命可保,而那些驚天的隐秘,也将有機會重見天日!
他精神一振,激動地沉聲說道:“謝老佛爺恩典!
他伏地一拜,再度直起腰身,簡述道:“鳳凰書局命案,死者181人,全是無辜之人……”
太後微一皺眉,打斷道:“林侍郎,天下人,命數裏死有其所,無辜二字,不可妄斷,你真以爲,這些人,都是無辜之人?”
“奴才失言!鳳凰書局,死者181人,死因有他殺,也有火中意外喪生。實施這場死亡事故的主謀,是醇親王府,經過下官後期調查,參與這個事故的還有理藩院,刑部尚書大人,吏部尚書大人,九門提督,軍機處……”
“大膽!”太後勃然拍案而起!
“林侍郎,虧你爲官多年,身爲朝廷重臣,如此大放厥詞!你所說的這些,都是我大清之中流砥柱,難道!這些重臣,都無視國法朝綱,在天子腳下濫殺無辜,與庶民結怨,公報私仇!?這成何體統!要不要哀家拿這些人都斬了!還天下人一個清白!你林侍郎,來做軍機大臣!?”
“下官不敢!隻是下官所言,都有證據可循。”林天放擡頭說道,目光灼灼,已經毫無懼色。
“區區幾戶庶民,一個鳳凰書局,用得着朝廷上下全力以赴嗎?隻需這紫禁城内一隊神機營,便可處理!林侍郎,你休要危言聳聽,據我所知,此案關系重大,所以很多重臣聯名密奏哀家,這是我默許的,他們沒有參與,隻是默許。如果要追究責任,哀家,便是首當其沖了!”
“老佛爺,此案即便是默許,下官也有證據,實有冤情。”
“這才是你有資格理論的,說吧,有什麽冤情?”太後面色稍緩,說道。
“鳳凰書局,的确有大逆不道之舉,根據下官的調查,三年前,鳳凰書局出版了一本天書,傳聞此書描述了大清朝往後的幾百年曆史,甚至……描述了我大清氣數隻有十餘年……”
“林天放!你好大膽子!你……看過那本天書?”太後冷聲問道。
“奴才沒有看過,隻是聽聞罷了。奴才可以肯定,天下沒有這等神人,可知古往今來幾百年的之事!這是妖人蠱惑人心,亂世之書!”
太後有些欣慰地點點頭:“還好,你腦子沒有迷惑。”
“所以下官認爲,鳳凰書局敢出這樣的妖書,罪當斬,滅族也不爲過。隻是……禍及鳳凰書局之外的那幾十戶平常人家,确有不妥。”
“你可知道,那些傳聞,便是這幾十戶人家裏流傳出來的,他們是最先知道那本妖書的人家,甚至,很多人家都收藏了那本書!”
林天放怔住了。
這種大逆不道的書籍,就算收藏,按照當朝律法,也是死罪!
因爲事件極其神秘,甚至有鬼神之嫌。就算官方,也沒有證據追查此案。
那麽,按照曆朝曆代的慣例,隻有應用非常之手段——毀屍滅迹了!
殺人是次要,毀去所有書籍,才是根源。
究竟是一本什麽樣的書,引起朝廷的關注,甚至震動了整個朝廷上下,做下如此慘絕人寰的大案!
這本書,不是什麽天書,簡直是一本地獄之書!
隻要還藏在人間,便會有人因爲此書不斷死去……
“林侍郎,你可知道,那本書叫《永生戀》,當年出版了一千本,有八百多本都已經流失在民間,隻有少部分,被朝廷收繳銷毀。爲了銷毀這些妖邪的書籍,朝廷派出五千密探,曆時三個月,才把所有的書主追查落實,一一銷毀。此書一日在世,便是妖孽的搖籃,國無甯日!”
“所有看過此書的人,都已經不在人世。隻有幾個朝廷重臣,也因爲需要了解真相,被迫看了此書,這幾個老臣,一直是我大清的元老,忠心耿耿,爲了讓這個事件徹底滅絕,已經全部自缢……當今天下,知道此書之人,沒有了。”
太後說到這裏,神情也有些黯然起來,要知道,這些老臣,可都是她的死忠,也是保守派的強力後盾。
和皇帝的新派勢力,一直斡旋對峙多年,缺一不可。
太後不是哀傷這些人的死去,而是哀傷自己日趨式微罷了。
“這個世間,流傳最快的就是文字。文字也可以變成謠言。盡管此書已經不存在,但是知道此書的人,不計其數,哀家無法制止這樣的事态,隻期望,時光流逝,自然會被世人漸漸淡忘……隻是,現在這本書的主人,居然還活在人世!他若不死,這江山,難道還要由他來書寫嗎!”
太後說完這番話,終于忍不住了,騰地站起身,冷目直射窗外,似乎,看透這個夜空的星海,這片天地的詭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