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蕭瑟，不知不覺間，已經是午夜。
儲秀宮的一棟紅樓，高閣之上，太後走出書房，站在樓台上，憑欄遙望寂寥的星空，沉思不語。
“老佛爺，請您回宮……若是鳳體有恙，奴才可擔當不起……”小德子戰戰兢兢地地跪在樓台地上，苦苦哀求着。
“這江山都要被人改寫了，哀家豈有安身之意……”太後暗歎一聲：“林侍郎，哀家雖然已經風燭殘年，倒也知曉這天地的變幻，非人能測！若世上真有人知曉未來之事，哀家倒要見識見識，是何方妖孽，何方神聖！”
“老佛爺……可是要親自審問那寫書之人？”林天放躬身站在身後，低聲詢問道。
太後一轉機鋒，反問道：“欽天監的這個五官保章正，來曆詭秘。你當真确定，就是當年那人？”
“下官也是近日才知曉此人……那鳳凰書局幸免的小書童，已經指認，此人，便是三年前燒死在書局裏的寫書人！”
“哦！那小書童，見過那人本尊？原來如此。林侍郎，此事關重大，你爲何知情不報？”太後轉身一掃林天放，目光灼然！
“就因爲事件極爲詭異蹊跷，三年前那場大火，多人确定，此人已經死在火場，如今見到本尊，下官也不敢确定，爲免打草驚蛇，隻是暗中監視觀察，以觀靜變。”
太後點點頭，說道：“此人讓我想起多年前離宮的雪靈格格……唉，那雪靈格格和木思風，都算是人間罕見的異人，如此看來，這寫書之人，或許真的能看破天機，實在是人世間罕見的奇人，若是爲我大清所用……”
林天放聽到這裏，便心頭一跳！
要知道，雪靈格格在整個京城，那可是個無人不曉的奇女子。被封爲“天之驕女”，據說有鬼神之能，可知人間過去未來千年之事。就連那白雲觀的神算真人高雲溪，都自愧不如！
說起這個格格，林天放自己，也和她有着不爲人知的一段夙緣……
民間早已流傳，三年前，那名震海内外的木思風大将，便是因爲這女子，悄然退隐，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裏。
此等大能之人，朝廷自然是極爲重視的。當年光緒爲雪靈格格的美貌所迷，卻幸寵不成，隻好認爲兄妹。
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變故，那雪靈格格有一日性情大變，反出京城，就連那一路上圍追堵截的官兵，都被她殺了不少！
此類奇人，就算朝廷之力，也難以控制擊殺。不能招安，就隻能逼出中原。
這雪靈格格是前車之鑒，也一直是太後的一塊心病。
如果那鳳凰書局的寫書人沒有死，自然也是具有神通的異人。和當年的雪靈格格一樣，若不能招安，就算無法擊殺，也隻能逼出京城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作爲一個皇朝，要逼走一個人，倒不是難事。
“老佛爺，這欽天監之人若真是那人，若是入宮包藏禍心……”林天放遲疑片刻，忍不住提醒道。
“寫下如此妖孽之書，本就是包藏天大的禍心！既然如此，哀家倒也想通了一個道理——無論此人居心何在，不妨和哀家面對面說個明白，也好了卻彼此動機。此人心懷天下，若是要成就大事，定會入宮。因爲，至少當今的天下，還掌握在哀家手裏！”
她說的沒錯，自從垂簾聽政以來，大清皇朝的主宰者，就是她自己！
任誰欲動江山，就算是鬼神，也都需和她商量商量。
“老佛爺才是真正的當世明君，此等心懷，就算鬼神，也當避讓三分！”林天放說道。
盡管此言有拍馬屁的嫌疑，但是從他口裏說出來，卻不多見。
太後微微一笑，這個笑容，是完全放松的真實微笑，恍惚間，便有了一絲昔年青春的麗色，盡管她如今已滿臉歲月的風塵，保養依然完好的肌膚，掩蓋不了歲月的侵蝕——她真的老了。
隻是，她的眼睛依然明亮犀利，深邃沉着。
太後年輕時候的美貌，定也是光彩照人的吧？
林天放暗自閃出了這樣的念頭，便肅然一驚，微微低下了頭。
“林侍郎，你可信這世間，有鬼神？”
林天放回過神來，連忙應道：“下官認爲，鬼神之說，來自人心。”
“人心？天下人心，又是何模樣？哀家一介女流，智識有限，自認不如那則天皇帝。這些年來，功過參半，但能指點江山，倒也無悔。哀家心中有惑，卻無人知己……如那寫書之人知曉，倒是有趣得很！”
林天放低聲問道：“老佛爺真要召見那人？”
太後遙望遠方，黑夜裏，偌大京城燈火依稀，這千年古都，曆經多少亂世戰火，風雲天驕？
“此人若真是知曉未來，哀家今夜召見，應當也是知曉的吧？”
夜空中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長笑！
儲秀宮的天空，忽然出現了一絲異象！
隻見茫茫夜空，出現一片透明的扭曲。
就像一片暗夜的波紋，掠過一條夜色中的魚！
波紋詭異地晃動了一下，頓時飛出二人，眨眼間，便落在了樓台之上！
“什麽人！”林天放大吼一聲，縱身而出，身手極爲矯健。一個縱躍，便攔在了太後身前，淩然挺胸，阻下了憑空出現的二人。
儲秀宮内，除了内衛軍，任何人都不能攜帶武器的。林天放雖是武官，此時也手無寸鐵，隻能張開雙手，怒目盯着二人。
而一旁的小德子，盡管畏懼，卻本能地站了起來，攔在了太後的左側。
各位看官當然也知曉，這憑空出現的二人，便是我和那燕赤霞了。
燕赤霞本是異能者。這怪人的能力，究竟是異能還是别的什麽門道，我也說不清楚。
不過他帶人瞬間移動的能力，我是體驗過多次了。
瞬移的基本原理，就是從一個長距離的點，瞬間跳躍到另外一個點。這要看移動的能力要求。
可以瞬間移動到百米開外，也可以瞬間移動到百裏開外！
這一次瞬移，隻是一次，估計有幾千米遠了。
這種失重的空間效應，讓我有些眩暈，待落在這樓台之上，都還有些恍惚。
但是我終究看清楚了眼前的三個古人。
一個小太監，一個刑部侍郎，一個曆史上極爲有名但是名聲不怎麽好的末世太後。
以我的角度，他們都應該是古人。
不過是活生生的古人！
這種感覺極爲奇異，我居然看到太後真人，活人！
我甚至有些勢利地點頭哈腰起來，一臉厚顔無恥的谄媚笑容。
“拜、拜見太後。”我結結巴巴地作揖，這種禮儀，在這個時代，已經是大不敬，但是對于我來說，已經很不容易了。
燕赤霞忍不住猛地拍了我一下腦殼：“你幹什麽？拜神敬佛嗎？”
我楞了一下，清醒過來，尴尬地直起身。
林天放這才看清燕赤霞相貌，不由臉色大變，倒退了一步，失聲道：“怎麽是您？”
“小兄弟，十年不見，你還真認得貧道呀？”燕赤霞哈哈大笑起來，壓根沒正眼看太後一眼，走上前來，伸手拍了林天放一下肩膀。
林天放卻下意識地又退了一步，沉聲說道：“恩公留步，下官有要務在身，恕不能禮見。”
身後的太後冷聲道：“林侍郎，你們認識？”
林天放不敢隐瞞，連忙轉身說道：“禀老佛爺，來者是下官舊識，隻是……”
“如此甚好……林侍郎，你豈讓開。”太後冷靜地擺擺手。
“太後……”
“讓開！”太後冷聲斥道，不怒自威。
林侍郎不安地緩緩退開，躬身侍立一旁。
這下，我方看清楚了這太後的容貌。
月色之下，這太後的容貌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和霸氣。
她身量不低，怎麽說也有一米六幾，一身绛紫色宮裝，漆黑的發髻上插着一個金縷鳳凰布冠。
寬大的宮服掩蓋了她臃腫的身軀，一身貴态。
說不上什麽嬌麗，甚至看不出美貌的輪廓。
她的眼簾已經下垂，嘴唇有些幹癟，盡管肌膚還算姣好，但是五官并不精緻，甚至有些塌縮的感覺。
但奇怪的是，她的神态氣質，卻把這些缺陷支撐起來，整個人顯得極爲精明飽滿，雍容華貴。
按照我那個時代的标準，這太後，就算年輕時候，也隻能算是清秀，算不上美人。
這或許是古今的審美不同吧。
“你是何人？”太後直視燕赤霞，不禁也爲來人高大威猛的相貌所折服，語氣也平和了一些。
“我嘛？我便是那能知未來幾百年之事之人，你們方才的談話，我可是都聽見了。鳳凰書局那本天書《永生戀》，便是由我口述，我這徒孫書寫。”燕赤霞不愧爲奇人，一番話就開門見山，直奔要害！
“哦？”太後微微一驚，緩緩說道：“天地間真有爾等奇人，真是天下大幸。我不問你來處，隻是問你，我大清江山，氣數如何？”
“氣數已盡，不過十餘年看頭了。”燕赤霞毫不猶豫地說道。
太後一震，身軀甚至微微顫了一下，神情變幻着，顯然内心波瀾，表面卻波瀾不驚。
“是内憂，還是外患？”
她移開視線，看向夜空。
這句話，似乎是自問，又似乎，是在問燕赤霞。
“海外之人虎視眈眈，不幾年便會入京。海内之人革命在所難免，若是你這個太後早日退朝，或許會好一些。”燕赤霞說道。
“您……所言無憑無據，當立斬！”林天放大驚，沉聲呵斥道。
“這個天下，無斬我之人！”燕赤霞眼中寒光突現，冷聲說道。
這句話，極爲冷酷霸道，俯視天下的那種霸氣，顯露無餘！
“道長，若哀家退朝，這個天下，就太平了嗎？”太後曆經風雲，自然膽識超人，反問道。
燕赤霞也愣住了，忽然歎了一聲。
“道長……百年之後，我大清江山的子民，生活如何？”太後似乎也有些迷惑了，居然問出了這樣看似愚昧的話。
“太後，這裏需要校正一下——那已經不是大清江山。百年之後，已經沒有皇帝，沒有朝廷。而是人民當家爲政。隻要是人，都有絕對的生存權利。”我再也忍不住了，吃力地解釋了一番，也不知這些古人，能不能聽得懂。
太後看着我，忽然有了一絲奇怪的笑容：“你便是那寫書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