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有些鄙夷地看了燕赤霞一眼：“本官是刑部案查，奉旨監察筆錄本次靈王的驗屍報告。”
林天放見話不投機，便笑着引薦道：“這位是靈王府請來的風雷真人，一身道行通天曉地，就連那白雲觀的高雲溪，對真人也是極爲敬仰哪……錢大人，小弟也曾經受過真人指引，才化開劫難，得以今日之地位成就，真人乃世外高人，仙家典範，不可造次。”說着，林天放示意了幾眼，那幾個背着火槍的護衛兵知趣地扭頭走到門外，做起了警戒，閑雜人休得靠近栖鳳樓。
這錢大人，不過是京城一個秀才出身，家族是京城有名的絲綢世家，生意做得很大，全國都有自家的綢莊。前些年國庫吃緊，朝廷有了一些緊俏的批文，其實也就是民間招募資金銀兩，根據個人捐獻的數額，給予相應的官員職位。
這錢家花了大血本，才把這錢大人提上了這個刑部五品案查的職位。
這種人，隻爲謀利謀權，不會真的爲國爲民，既然是買官，至少要把買官的成本撈回來吧！
不過這錢大人有個好處，就是具有商人精明的眼光。在他看來，刑部的林天放飛池中之物，遲早會飛黃騰達的。而且林天放是個極爲嚴謹清廉之人，他說的話，絕無半句虛言。
一念及此，錢大人不由爲自己方才的态度大爲悔悟，連忙笑着賠罪道：“下官不知真人身份，莫要見怪，下官一介凡夫俗子，這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燕赤霞走了過去，明目張膽地掏出一張銀票，遞到他的手裏，那面額，足以買下一座府邸。
“錢大人，我看這挖心肝剖肚皮的缺德事，就别幹了吧，死者爲大。”燕赤霞語重心長地勸告起來。
“這個……本官隻是随行監察筆錄，隻要林大人首肯，我自然是沒有意見的。”錢大人見風使舵，連忙說道。
燕赤霞也不多言，走到那兩個仵作的旁邊，每人塞了一個金元寶。
這些事，幾個人都看着，沒有什麽掩飾，但是也心知肚明，倒也放心了彼此。
一切準備停當，林天放便大聲道：“開棺——”
樓外的哭聲更爲慘烈大聲了，一些人甚至憤憤不平地爬到門口，喊冤的，叫罵的，哀求的……鬧得不亦樂乎。卻被三個士兵持槍攔住了。
我帶着十幾個和尚，大聲念着經文，一時間，念經的聲音，哭喊聲，斥責聲，叫罵聲混雜着，極爲喧鬧，這情景，倒真的是那麽一回事了。
樓内的兩個仵作，輕車熟路地拔出封印棺椁的卯榫，推開了第一層棺椁頂蓋。
這第一層推開，還沒完，一連打開六層精密的棺椁，才露出了真正的一個金漆楠木棺材。
“驗身——”林天放面無表情地大聲說道。
兩個仵作打開棺材，一陣藥草的異香便彌漫了整個大廳，甚至飄出了樓外，一些跪在地上的親屬聞到這股香味，便知道，棺材已經被徹底打開了，靈王的真身，已經完全暴露在空氣裏，這可是喪葬的大忌！一些人不由激動地跳了起來，現場便出現了一些騷亂！
守在樓下的三個衛兵可不是吃素的，其中一個面無表情地朝天開了一槍！
這一聲槍響，大院裏就靜了下來。
那人舉着槍大吼道：“刑部奉旨辦案，如有作亂者！當場擊殺！”
我暗中歎了一聲，毫不在意地又敲響了木魚，大聲念起經文來。
“除了這幾個大和尚可以念經超度，閑雜人等，不得喧嘩，違者收押刑部大牢！”衛兵繼續威吓道。
一時間，大院裏便安靜下來，當然，隻是相對的安靜，整個院裏，便隻聽見了一群和尚溫和的誦經聲，倒也舒緩了所有人的緊張和壓抑。
樓内的五人，此時都屏着呼吸，神情凝重地看着躺在深深棺椁内的靈王。
隻見館内的靈王，容貌栩栩如生，沒有絲毫死氣，不過再怎麽看，也是個死人了。
對于這些刑部的人來說，一個人是真死還是假死，單看容貌，便可知曉七分。
那兩個仵作伸着鼻子朝棺内嗅了幾下，互相望了一下，都心意相通般點點頭。
林天放問道：“如何？”
一個仵作肯定地答道：“大人，靈王渾身透發一股死氣，已經死去二十個時辰以上。”
林天放點點頭：“盡管已經确認，不過該走的手續，咱們還是要走的……這樣吧，老規矩，咱們用祭式，全套做完，回去也好交差。”
這是刑部的術語。一般解剖屍體，有兩種模式。一種是純粹的解剖，用刀具剖解死者身體，叫“破式”。一種，隻是象征性的解剖，這種解剖，其實是更爲高超的一門技藝，也即是不用解剖，不破壞死者身體，隻靠手感摸索，來判斷死者的死因和狀态，所以叫“祭式”。
兩個仵作自然明白。當下便卷起袖子，淨手，燒香，朝着靈王棺椁跪拜了三下，這是對死者的一種尊敬。然後才用靈活的十指，如摸骨一般，在靈王屍身上摸捏着，比劃着一些怪異的手勢尺寸，時不時豎起指頭點按幾下……
這種罕見的手法，就連燕赤霞也是第一次見過，不由有些好奇地站在一邊細細觀望。
兩個仵作摸捏點按掂量了半天，額頭上都冒起了一層細密的汗，很顯然，這是極爲消耗精神的腦力活。
“皮肉僵化，五髒俱毀。”
“骨骼有腐化迹象，血脈幹涸。”
兩個仵作最後站起身，總結道。
林天放點點頭，沉吟道：“這應該可以說——肌體五髒都化爲碎末，經脈寸斷，骨骸腐化。如此看來，完全符合調查描述，靈王，是死于民間高手‘偷天指 ’下，咱們可以結案了。”
“錢大人，有意見麽？”林天放看着錢大人，問道。
錢大人飛快地書寫着整個過程，停筆說道：“案情明了，靈王一世英雄，功勳無數，既然已經去世，當如實上報朝廷，尋求撫恤封慰！”
林天放歎了一聲，如釋重負，朝燕赤霞微微一拜，走出了閣樓。
我一邊念經，一邊關注着裏面的動靜，看見林天放走出閣樓，便知事情辦妥了。
林天放，是宇宙派的聖徒，有他主持此事，自然是水到渠成。
我停止了念經，所有和尚也都停了下來。
過得片刻，在衆人期待又懷疑的目光裏，錢大人和兩個仵作也走出了閣樓，站在了樓門之下。
林天放見三人走出，這才舉起一個黃卷軸，緩緩展開，朗聲念到：
“奉天承印，皇帝诏曰——”
這八字“聖旨”一出，院裏的所有人都齊刷刷跪倒了一大片！
林天放待所有人跪下，這才繼續朗聲念到：“大清太子太保威甯大将軍靈王候木思風，蓋世英雄，爲天下之勇士楷模。不幸爲海外妖人逍遙王李潛所害，被偷天指損傷五髒六腑，醫治七日，終不治去世！
木思風乃一代國之棟梁，天縱奇才，恪盡職守，天道酬勤，厚德載物，勞苦功高，征戰爲國，淳淳口碑。朝廷上下莫不哀痛，宣示朕旨——加恩賜令封木思風爲忠義公靈王候，後代嫡系三世三品官位！欽此。”
林天放念完聖旨，便不再多言，穿過人群，走出了大院。
錢大人和兩個仵作以及衛兵，都跟着魚貫而去，大院裏才适時響起了一大片呼聲：
“謝主隆恩！”
院内上百人，黑壓壓的跪滿大院，煞是壯觀，随着一片唏噓，大家都紛紛站了起來。
小月走到了栖鳳樓的台階上，脆聲道：“所有人，都到正殿領份子錢去！拿錢走人，休要多嘴多舌！”
衆人低聲議論着，喜于形色，要知道，這次的勞務費，可是極爲豐厚，大家都誇贊着靈王府的厚道和大氣，哪有吃飽了撐着，出去亂說靈王府不好的。
我把經書往旁邊一丢，朝栖鳳樓内走去。
小月伸手攔住我：“師爺，你要進去幹什麽？”
“大姐，我和靈王也算半個朋友，别人不吊喪，我可不管，我怎麽着也要進去祭拜一下。”我随口道。
“我看你是心懷鬼胎，你不能進去。”小月盯着我，美目含煞，卻絲毫讓我感覺不到威脅，反倒是她嬌美的樣子，看得我站住了，不想挪動腳步。
“喂，死胡子！”我朝樓内大聲叫喚起來。
小月生氣地擡起**踢了我一腳：“師祖是你亂叫的嗎？沒大沒小！”
“我靠，就你這種脾氣，哪個男人敢喜歡你！”我氣不打一處來。
“沒人喜歡也輪不到你，你輩分太小，本姑娘還看不上。”
“哎喲，十三姨，你别拿你們青絲觀的名頭壓我，我惹不起也犯不着。”
“死秃子，要不是昆侖師祖跟你有些關系，我就拔了你的舌頭！”
我朝着她伸出舌頭，“哒哒哒”彈了幾下響舌，樣子别提有多猥瑣潑皮了。
她猛一伸手，就揪住了我的大耳朵：“你很神氣是不是，彈舌頭一百下！”
我兇狠地盯着他，閉着嘴，她使勁一擰，我不由疼得張嘴大叫，身子都斜扯着，極爲狼狽。
“彈舌頭一百下！”她裝出很兇惡的樣子，其實反倒更顯得那樣的可愛嬌媚，讓人怦然心動不已。
我歪着頭，朝着她“哒哒哒”彈起了響舌。院子裏的人看着我們兩個怪異的舉動，特别我的樣子，就像一隻小狗，朝着美麗的女主人彈着舌頭，不由引得衆人竊笑不止。
“行了，這麽難聽！”小月忍不住噗哧笑了，松開手。
我一個狗竄，鑽進了樓内。我看着那靈王牌位，心情有些複雜。然後我走到棺椁前面，七層棺椁依然敞開着，沒有合攏，靈王躺在裏面，盡管容貌如生，但是我也看出，這的确是一個死人的容貌。
這究竟是怎麽做到的？看樣子，靈王是真的死了，而且已經死去了兩天。那麽，他又如何能夠複活？
嫦玉楚的起死回生之力，真的那麽神奇嗎？
我疑惑重重，繞着棺椁走着，思索着，樓外忽然傳來了一聲狗叫！
很快，一隻體型和人一樣龐大可怖的黑色藏獒走了進來，嘴裏嗚咽着，淚眼汪汪地瞅着這個巨大的棺椁，夾着尾巴，湊上去伸着鼻子使勁嗅着，很快就嗚嗚叫着，趴在了靈牌前，埋着頭，不動了。
這隻忠犬，正是“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