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光緒年的夏天,京師外百裏地的峽谷裏,飛雪。
外面大雪漸漸消停了,冰天雪地,養心殿内卻溫暖如春,我穿着夾袍子,燕赤霞和于飛卻隻穿着單衣。前來禀報的小兵卻是才從外面進來,身上已經是厚厚的棉袍,一半是由于屋内熱,二來是由于于飛将軍發了脾氣,小兵的鼻端,已沁出了汗珠來。
燕赤霞緩緩放下手裏的茶杯,凝目朝前方望去。他電目掃去,便已然穿過三重大院,看到了驿館門外的那兩個人。
然後他微微一笑,似乎早已經意料到一般:“來的是我熟悉之人,我暫且回避一時。”說完便走出了大殿,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地裏。
于飛看出小兵有話想說,雖然神情很不耐煩,但還是作了一個手勢,令他說下去。
小兵一面抹汗,一面道:“那兩個人……看起來是異人,外面滴水成冰,雖然大雪停了,可是那麽凜冽的北風,那兩個人,還隻是穿了一件單衫!”
我們兩人一聽,互望了一眼,心中陡然一動,小兵又道:“其中一位男的還說什麽咱們驿館内妖氣沖天,非他們不能解救!”
小兵的這句話,令得于飛和我心頭怦怦亂跳,有關靈王最近那些詭異的事,如同一個迷,橫亘在很多人心裏。盡管所有人都對于靈王的死持有懷疑态度,但是在于飛看來,靈王就是爲妖人所害,而我看來,卻是擔心靈王能否真正的複活!
于飛忙不疊聲地道:“請,快請!”
他一面說着,已站了起來,準備到門口,去恭迎異人。因爲在傳說中,這類解救苦困,降妖伏精的異人,多半是天上的真仙下凡,再不濟也可能會是個劍俠,這類奇人神通廣大,那是不能得罪的!
就在這時候,在二進院西側的一個大院裏,一個卧室之中,房間裏生了一盆熊熊的炭火,嫦玉楚已經換上了一套湖綠色的短襖,赤着白玉一樣的腳,用春蔥一樣的手指,握象牙筆管,磨着宋朝的古墨,攤開潔白的宣紙,正在聚精會神地用蠅頭小楷書寫着一段古老的詩歌: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闇,誰能極之?
馮翼惟像,何以識之?
明明闇闇,惟時何爲?
陰陽三合,何本何化?
圜則九重,孰營度之?
惟茲何功,孰初作之?
斡維焉系,天極焉加?
八柱何當,東南何虧?
九天之際,安放安屬?
在這間卧室裏,還有一人坐在她的對面床頭,手撐着頭,眼神有些複雜地望着她,這人也生得甚是俏麗,卻是小月。
原來,驿站的官員,都把靈王府的人安排在了二進院西側院。但似乎看出小月和嫦玉楚的身份非同尋常,原本四人一間的卧房,卻特意安置了一間雅間,給兩人單獨居住。
小月凝視着嫦玉楚寫着字的那隻手,那手指如玉蔥一般,再沿着手指看上去,到手背、手腕……嫦玉楚柔潤的肌膚,典雅的氣質和舉止,渾身無一處不美,非但給人以女性的羨慕嫉妒恨,也令得小月這樣驕傲的女生都産生莫名的舒适感,單是這樣,她就不得不暗自歎息,這嫦玉楚盡管是個妖孽,但是的确美麗絕塵,這人世間,或許真的隻有靈王木思風這樣完美的男人看與之般配了。
這時,她看着嫦玉楚寫字,那姿态本就十分柔媚,在嫦玉楚的手下寫下來的詩句,更是流動如水,秀麗絕倫。
“姐姐,你真好看。”小月靜靜地看着,忍不住衷心地說道。
嫦玉楚笑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卻極爲深邃飄渺,就像一個長輩,在看着一個可愛的小孫女:“小月妹妹,你才好看呢,你這個年紀,是一個女人最美的時候了。”
小月笑道:“你和慕容錦姐姐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美的女人,可是你們的氣質卻很不一樣,慕容姐姐像一團火,讓男人着迷狂熱,卻無法靠近,你像天上的星星,讓人仰慕,卻無法觸碰。”
嫦玉楚不由笑道:“你這嘴巴真甜,難怪會是王府内最受老太太溺愛的丫鬟。”
小月勾頭看着桌上的那些詩句,有些好奇地問道:“姐姐,你寫的是什麽?”
嫦玉楚微微一怔,臉上不由顯出了一絲敬仰之情,解釋道:“這是《天問》,是人類上古時代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屈原的代表作,收錄于西漢劉向編輯的《楚辭》中,全詩373句,1560字,多爲四言,起伏跌宕,錯落有緻。全文自始至終,完全以問句構成,一口氣對天、對地、對自然、對社會、對曆史、對人生提出173個問題,被譽爲是‘千古萬古至奇之作’。這屈原,可算是天縱奇才,就算我們的那個世界,也是罕見的具有超然品質之人。”
“你們那個世界?”小月更好奇了:“姐姐,你的世界是在天上嗎?”
“嗯,就算是吧。”
“很遠嗎?”
“很遠……遠到你難以想象。”
“姐姐,京師裏的人都說你是個狐狸精,我看你是個仙女才對。”
“妹妹,我如果真是妖怪,你不怕嗎?”
“姐姐,我也是學道之人,世間精怪,我還是能辨認的,可是妖怪也有好妖怪呢,何況你這麽好看,沒有一點邪氣,怎麽會是妖怪。”
嫦玉楚忽然歎了一聲,沒有說話。
“姐姐,這些古文好複雜,這裏面說的是什麽意思?”
見小姑娘這麽好學,嫦玉楚不由笑了,伸出手指指着第一行詩句,慢慢講解起來:
“請問遠古開始之時,誰将此态流傳導引?
天地尚未成形之前,又從哪裏得以産生?
明暗不分渾沌一片,誰能探究根本原因?
迷迷蒙蒙這種現象,怎麽識别将它認清?
白天光明夜晚黑暗,究竟它是爲何而然?
陰陽參合而生宇宙,哪是本體哪是演變……
突然之間,嫦玉楚按着紙上詩句的手震動了一下,以緻令得指尖在紙上,劃出一絲裂縫來!
小月呆了一呆,看着嫦玉楚擡起了頭,現出了一種害怕的神色來。
小月吃了一驚,連忙伸過手去,按住了她的手發現嫦玉楚的手是冰涼的,她急忙問道:“姐姐,怎麽啦?”
嫦玉楚放下了筆,微微喘着氣,她顯然是竭力在掩飾着自己心中的驚恐,這種情形,使小月更加焦急,她還沒有再說什麽,嫦玉楚的聲音,甚至在微微發顫:“他們……他們來了!”
小月一再催問,她隻好歎了一聲,緩緩搖着頭:“沒有什麽,我……忽然有點不舒服!”
小月擡起頭來,凝神看去,她的視線,在不斷擴大,甚至穿透了牆壁和茫茫的雪空,終于也看到了那驿站門外的那兩個人!
她大而明亮的眼睛之中,充滿了迷茫和猶豫,望向嫦玉楚,她又歎了一聲:“我一直在擔心的事發生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别怕,有我在!”
嫦玉楚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凄迷:“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是守護者,一直在守護這個天地……如果是青絲觀的人,我倒是不懼,隻怕,你們的那個不出世的師祖,也來了!”
小月細長漆黑的雙眉向上揚了一揚,現出了極有信心的神情來:“若真是他老人家,我也會替你說情的。”
嫦玉楚笑了起來,她笑得那麽甜,那麽平靜:“這事沒有對錯,隻能看以後的結果。你沒必要背叛自己的師門。以你的能力,改變不了什麽,隻要你明白自己的使命,就足夠了。”
小月又擔心起來:“隻是真的打起來,那麽,那麽風雷前輩也會介入,要是這兩個老人家動了怒,可怕這方圓百裏都會……”
嫦玉楚擡起頭來,向外凝望着飄零的雪花,看她的樣子像是在沉思,但實在無法知道她在想些什麽,過了好一會,她才道:“他們,打不起來的。”
小月的心中十分焦急,而且充滿了疑問,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應付,但是她卻沒有再問。
因爲這些日子以來,她已經深知嫦玉楚是有“法力”的,嫦玉楚的“法力”,甚至是不可思議的,不可解釋的,她根本不算什麽,她不知道這樣法力高強的嫦玉楚,何以會沒有絲毫的攻擊力,她知道的是,她是個一個忠實的守護者,也是一個宇宙派的聖徒!
她隻能中立,靜觀其變。
她望着嫦玉楚,嫦玉楚的聲音十分低:“來了,他們來了,他們終于找到我了!”
就這時候,我和于飛參将,也在養心殿的門口,迎進了那兩個“異人”。
當那兩個人進來時,于飛和我一看之下,心中不禁有些意外。當我們在等待的時候,兩個人想像“異人”一定是童顔鶴發,滿面紅光,和常人完全不同的。
可是,此時進來的兩個人,一男一女,盡管樣貌罕見的俊秀美麗,卻很年輕,看年紀也就二十幾歲,穿着潔白的單衣長袍和長裙,都背負一柄黑鞘古劍。
所不同于常人的是,這樣冰寒飛雪的天氣,這兩個人隻穿了一件單衣,但他們卻絲毫沒有覺得寒冷的神态。
于飛把兩人讓進去,忍住了心中的迷惑,吩咐沏茶待客,那兩個人也不客氣,坐了下來,那男的道:“貴館是官方機構,卻妖氣沖天!爲何把這官家之地設爲靈堂,這靈柩之内,又是何人?”
他一開口這樣問,倒令得我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互望一眼,我隻好硬着頭皮回答道:“那靈柩内是太子太保威甯大将軍靈王忠義候木思風,靈王一身浩然正氣,活着時候威震八表,此地若真是有所謂的妖孽作怪,我想靈王英靈不滅,定可鎮妖驅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