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嶺驿館第一進正大院内,隻有一間宏偉的正殿,叫“魏武樓”。這座大殿其實是一個寬敞的辦公大廳,負責各種接待和交接,占地足有五百平方米。
盡管叫魏武樓,卻沒有樓層,而是一個高大的拱頂,上面橫豎着很多粗大的彩雕木梁,挂着上百個大小不一的木箱子,這些箱子裏面,有近三十年來驿站的所有檔案和記事,以及賬本和登記冊子。
地上分爲三個空間,左邊是一個對外庫房,用以擱置旅客的行禮包裹,右邊是館内的庫房,放置有大量的儲備物品,貨物龐雜。
中間是幾張大桌子,平常是驿站官兵以及天寶職員辦公的地方,各司其職。
不過現在這個正堂已經被騰開一片空地,放了一個巨大的靈柩,這就是臨時設置的靈王靈堂了。
自從這個驿館的正殿被設爲靈堂之後,所有的人,都不敢接近這院子,來往的人都是從側院的偏門進出,正大院内隻挑選了幾個最大膽的兵卒在看守。靈堂内有四個守靈人,寸步不離那個巨大的棺椁,這兩天裏,若是有什麽生活上的需要,也通過院子裏幾個士兵傳達。
這時候,這個常人看不見的七彩羽冠道人安靜地走進魏武樓靈堂之内,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邊,找了一個破舊的蒲團,盤膝坐了下來。
當他坐下的時候,那一身浩瀚之氣,便消散殆盡,他變成了一個平凡的存在,和這堂屋裏的所有事物那樣,平凡而古樸。
在他的旁邊,就是那個巨大的棺椁,前面也席地而坐着四個人,這四個人,便是王府的四大高手:“九命神龍”武星輝,“鬼手”唐前,“離槍”馮七,“探花郎”王小借。
武大的膝上橫擺着一把闊劍,這把劍很厚很寬,沒有劍刃,卻布滿了斑駁的劃痕和缺口,顯然跟随主人曆經了無數戰役,傷痕累累。
唐四一身長衫,空手無物。不過他的身上,據說有看不見的暗器上百種。
馮七名号“離槍”,身邊地上自然擺放着一杆長槍,槍身長一米五,熟銅打造,槍尖鋒利,泛着幽冷的藍光,是千年寒鐵所鑄。
王八在用一把精緻的小刀修着指甲,這把小刀也極爲鋒利,和手術刀沒兩樣,是罕見的柳葉弧形刀。
這四個人,根本看不見堂屋裏已經多出了一個人,隻是閑聊着。
“老四,那西院的情況怎麽樣?”武大問道。
唐前有些沮喪地說道:“具體什麽情況,我也不清楚,不過我看那兩個人好像是青絲觀的劍俠,就我們這種凡夫俗子,殺幾個凡人可以,和劍俠鬥,怕是螞蟻咬大象,别提了。”
武大有些憂慮地道:“我隻是擔心小月,萬一卷入這場劍俠的争鬥裏,兇多吉少。”
一旁的王小借好奇地問道:“武哥,你也是青絲觀的銀符弟子,一定知道那兩個人的來曆了。”
武大道:“斷虹飛雪,在江湖上沒這個名号,可是在修士界,卻是大大有名,這麽說吧,若是這夫婦倆用了全力,這方圓百裏地,都會被踏平,化爲灰燼!”
三人聽得此話,都不由咋舌,馮千問道:“武哥,你在江湖上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在青絲觀,卻隻能勉強算個四代銀符弟子,這些劍俠,随便一個,都足以稱雄四方,爲什麽沒人出來稱王稱霸的?”
武大笑道:“真正的修士,早已經視人間富貴爲糞土,就算皇帝,他們也不屑去做。這類人已經不是凡人,畢生追求的也不是富貴,而是更高的境界。”
唐前問道:“什麽是更高的境界?”
武大楞了一下:“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劍俠的壽命,是很長的。傳說中的天下四傑,都是幾百年上千年的歲數了。”
一旁一直沉默的彩冠道人忽然輕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四個人便都發現了這個原本看不見的人。
倒不是四人的道行高,而是彩冠道人想給四人看見,他們也就自然而然看見了自己。事實上,這個道人根本就沒有掩飾自己的行迹,隻是融入了身邊的事物,如果不注意,常人就看不見他,但是隻要他拂動了一下這種融合,人就能看見他的存在。
四個人都有一種錯覺,刹那間,好像是看見一個破舊的蒲團在說話,随之才發現,那蒲團之上,坐着一個人。
在坐的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劍客高手,耳聰目明,可是這殿裏來了一個人,坐在旁邊似乎很久了,居然都沒有看見,沒有覺察!
這不是鬼魅是什麽?
這道人其實極爲平凡,除了那七彩羽冠極爲惹眼,就和那深山老林裏的隐者一樣,幹幹淨淨,不落一絲風塵而已。
所有人的内心都極爲駭異,隻有武大稍微鎮定下來,朝對方伏地一拜,恭聲道:“不知是哪位仙尊前輩,光臨此處,有何指教?”
道人笑道:“我已非人,何來稱呼。不過既然讓你們看見了,總也要個說法,我姓潘,叫潘阆。”
武大小心翼翼地說道:“方才我等閑聊,潘先生爲何發笑?”
潘阆手指輕拂長須,道:“你說劍俠的壽命有幾百上千年,但終究會死的。所以天下修士所謂的更高境界,其實就是想活得更長,如果活得不夠長,就沒有命去修煉更高的道行,又怎麽可能進入更高境界。”
四人恍然大悟般,連連點頭。
“就比如現在外面的那兩個人吧。”潘阆的目光微側,掃了那西院方向一眼:“他們練到現在的境界,已經用了一百年,若是常人,哪有命活到這個時候。唉,可惜人世間的命,實在不夠長,所以修士極爲稀少,這也是這個天地,無法改變天命的根本。隻好任由更高的物種操縱,失去了主宰。”
這番話,可就有些晦澀了,四個人都沒怎麽聽明白,卻也不敢多問,隻是恭敬地側耳傾聽。
“武星輝,你是青絲觀的第四代弟子,能夠成爲青絲觀弟子的人,都是天資極高之人。隻不過,有的人壽命有限,沒有提升的空間,所以也隻能做四代弟子。”
潘阆緩緩說道:“你的年壽隻有67年,二十歲才被收入青絲觀,在這後面的47年裏,你是無法跨入那個境界的,所以隻能是四代弟子。你妹妹小月就不同,她很小時候就被選中,而且壽命有提升的空間,這兩百年裏,有你妹妹這樣天資的人,也屈指可數,所以她注定是個異數,再怎麽犯錯,也是可以寬恕的。”
武大聽着話語有些不對,不由臉色微變:“潘先生,你和青絲觀有關系嗎?”
潘阆搖搖頭:“沒關系。不過這個峽谷裏有驿站官兵1'人,靈王府43人,飛虎隊56人,谷内的商鋪裏還有362人,正在趕往這裏的旅客商隊489人,一個時辰内,這方圓五十裏地的上千人類,包括你們四位,搞不好,全都會瞬間死去。”
此話一出,四人色變!齊刷刷地跳了起來!
在四人跳起的同時,唐前已經側身站好,雙手縮進了袖内。馮七的手裏已經捏着那杆長槍。武大已經捏着那支闊劍,柳葉小刀在王八的指尖滴溜溜地飛旋個不停!
潘阆有些意外地看了四人一眼:“你們很緊張。看得出來,若是有人想靠近這個棺椁,你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
武大聲音變得極爲冰冷:“潘先生,你剛才那話,什麽意思?”
潘阆毫不在意地微笑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可惜這方圓幾十裏地的人,連小鬼都算不上,若是都灰飛煙滅,會壞了規矩。我不是來打架的,是來勸架的。”
四人面面相觑,臉色稍緩,卻依然緊張地站着。按理這四人,可都是在江湖上茹毛飲血的狠人,就算進入了王府,也暗中辦了不少事,殺人對于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
可是面對這個安靜坐着的潘阆,這四個人,居然連動手的勇氣都沒有!
不是他們膽怯,而是眼前的人,似乎有一種很神奇的感覺影響着他們,告訴他們,不可能動手,沒資格動手。
“坐下,都坐下吧。我不會動手。”潘阆微笑着說道。
四個人微微松了一口氣,緩緩坐了下來,可是手裏的武器,并沒有放下。
“如果,能讓這棺椁裏的人複活,你們會不會付出自己的生命?”潘阆忽然問道。
四人又是一震,随之愕然,感覺這種話,有點不着邊際。
若是要舍命相救,四人或許可以辦到。但以命換命,本質上,任何人都難以回答的。
“你們不會。”潘阆似乎意料之中,繼續道:“若是把你變成一個靈王,你願不願意?”
四人又是一震,這世間,怕是沒有一個男人不願意成爲靈王這樣的人中之龍吧?
“你們都願意。”潘阆總結道:“我有一個法術,叫移魂**,可以将人的魂魄植入這靈王的體内,複活之後,你還是你,隻不過,你就是集一身權貴和俊美的靈王!怎麽樣,你們有誰願意?”
說話間,這潘阆的眼中忽然閃過了一絲罕見的邪惡,這種邪惡極其深邃幽暗,無邊無際……
借屍還魂,原本就是人倫之大忌!豈不問這潘阆處于何種目的,要換走一個人的靈魂。單是這樁詭異的交易,就是一個邪魔的承諾,就算是真的,也及其可怖!
但這就好比一個人有能力把你變成一個天皇巨星,你願不願意?
整個堂屋裏,死一般沉寂下來。四個人裏面,好半天,隻有武大吃力地開腔道:“我……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