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整旗鼓
門是虛掩的,常喜的小手一推就開了,吱呀聲中,夕陽灑進屋内,給更加散亂的房間鍍上一層金色。
“王爺?你在哪?”常喜七跳八跳躲過地上的障礙物,走到那張八仙桌旁邊并沒發現九王爺的蹤迹,那一小塊饅頭掉在地上,沾上了灰。
常喜困惑皺着眉頭,繼續在屋裏搜尋,哪裏去了,之前不還在這的麽。常喜幾乎找遍了屋子裏的每個角落,還是沒找到九王爺的下落。一個大活人還能憑空飛走不成,常喜拿手抓抓頭發,眼光忽然落在床帳上,明明沒風床帳卻在一鼓一鼓動着。
每個不起眼的角落都一一看過,偏就忘了這張大床。雖說這屋内雜亂不堪,一片破敗之相,這皇宮裏的一應家具擺設原本也都不會太寒酸。屋裏的床很大,反而容易讓人忽略。床上帳子撕掉了一半,還有一半挂着,被子從帳子底下露出一塊,被角不住動彈。
常喜慢慢接近床鋪,他并不害怕,隻是有些膽怯,他就要正式見他的主子了,他的主子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個瘋子。
常喜并不擔心自己被瘋子咬掉耳朵,他直覺裏九王爺并不是會咬人耳朵的瘋子,他就算瘋,也瘋的與别個不同。
常喜咽一口唾沫,伸手揭開了床上的被子,紅色被子翻到旁邊,露出床上那個被綁着的赤果的瘋子。
蕭落雨仍是一絲未着,手腕上纏着緞帶把手綁在了床頭,嘴裏也勒着一根緞帶,蕭落雨嗚嗚着發不出聲音,隻是不住的搖頭。蕭落雨身材纖長,身上幾乎瘦的皮包骨頭,皮膚因爲常年不着日照白皙透明,腰側胯間皮膚甚至透出青色的血管,長腿被分開綁在床欄杆上,大腿内側都是青紫痕迹。
常喜被這景象吓的嘴巴睜大,半天都合不攏。下一刻常喜的眼淚就不由自主掉了下來,他這輩子的成熟都是從這天開始的,放佛在這一天之中他成長了十歲一般。屬于孩童的單純懵懂已經離他遠去,那種朦朦胧胧的迷茫已經消失殆盡,他此刻隻明白了痛苦和悲痛。
沒有多大力氣的小手費勁的解開了這些束縛着九王爺的帶子,蕭落雨的手腕已經勒出了血痕。恢複了自由的蕭落雨躺在床上,一隻胳膊垂到床下,軟綿綿的沒有力氣。
常喜打了水來,洗了毛巾給蕭落雨擦臉上的髒污和血迹,又給他擦身上的污迹。
在擦到蕭落雨腿根的時候,常喜手抖了一下。
“主……主子……”常喜看着毛巾上的斑斑血迹,手指觸碰到了從蕭落雨支楞出來的一截扇柄。
“把它拔出來吧。”蕭落雨半閉着眼睛,呼吸均勻,任由常喜擦洗他的身子,雖然嘴唇半點血色也無,終究沒發出一聲呻今。隻在常喜碰到那個扇柄的時候倒吸了一口冷氣,才淡淡出聲命令。
“啊?這……這……常喜給主子叫禦醫?”常喜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位置,聲音已經開始發顫,他再冷靜終究不過是六歲的孩童,遇見這樣的事,完全沒了主意。
“不要,你來拔。”九王爺聲音輕輕的,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和鎮定。
常喜這會已經忘了這人是個瘋子,完完全全聽他的話了。常喜的手指有些顫抖握住了扇柄,猛的用力将扇子一把拔出。
“啊……!”
“疼了麽?”常喜把那把站着血的扇子扔在地上,像是被燙到了似的。
“沒事……不疼。”蕭落雨搖搖頭,頭一歪就昏睡了過去。
“王爺……?王爺?”常喜試着用手指探他的鼻息,呼吸雖然微弱卻還很均勻。常喜放下手,松了一口氣。
九王爺這一睡就睡了兩天,常喜在這兩天裏從敬事房挑了五個太監五個宮女,整個清馨苑就這十二個人相依爲命。清馨苑并不算小,據說曾經是一位棄妃的寝宮,本來也沒人住,後來被皇帝賜給了瘋癫的九王爺。
這裏是整個宮裏最偏僻的地界,遠離一切繁華嘈雜,是禦花園的邊緣,沒有盛放雍容的牡丹,沒有清雅清香的荷花,隻有一叢叢枝繁葉茂的桑葚,紅紅的小果子挂在樹間,從未張揚卻碩果累累。
常喜年紀雖小,奈何是皇帝親口禦封,那些太監宮女隻能聽命。何況兩天前那些人爲什麽死他們也曾耳聞,沒人不怕死,他們不想死就隻能聽常喜調遣,即使他還是一個六歲的娃娃。
常喜派人剪除了院子裏的雜草,收拾了房間内的雜亂,又讓宮女将壞了床單被面統統補好。以他們清馨苑待罪的身份,想再領幾套被褥幾乎是不可能的。狗眼看人低,若不是幾日前皇帝來過,他們幾乎要斷水斷糧。
隻是常喜并不感激皇上,他本來以爲皇帝是個好人,他封了常喜的官,還殺了那些欺負九王爺的宮女太監,常喜本來想感激他,卻沒想到皇帝跟那些人也是一丘之貉,他也是欺負九王爺的兇手!那把扇子以爲他認不出來麽,皇帝明明搖着扇子進門,手裏拿的就是這把扇子。
常喜本想把那扇子燒了,但宮裏摔個花瓶都要殺頭,常喜舍不得自己的腦袋,隻能作罷。
蕭落雨幾乎吃不下飯,宮女做好了米粥由常喜喂給蕭落雨。有時候他咬着牙關不啃喝,常喜就含在嘴裏一口一口喂給蕭落雨。
新來的宮女太監常喜并不敢信任,相比而言,這宮裏唯一一個和蕭落雨熟的人隻有常喜了,常喜也不過是早來一天而已。常喜不知道蕭落雨知不知道他是誰,記不記得他們曾經見過。
常喜永遠記得那天見到的蕭落雨,一襲青衫纖塵不染,眉目如畫笑容溫柔,像是畫中仙走下畫紙到人間遊曆。那個人現在就躺在床上,發着高燒奄奄一息,難道是仙人要回去了麽?在人間受夠了苦難回去繼續位列仙班,這人世疾苦便與他再沒相幹。
常喜蹲在後院水井邊,小手在涼水裏搓着衣服。那件天青色的衫子在水中沉沉浮浮,常喜擦了擦臉上的淚水,主子,你不能死,常喜還想看你再穿上這件衣服的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