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禦醫密談

又是一年初五，常喜已經習慣這一天來到潛龍殿見皇帝，素蘭也習慣了這一天将唐禦醫迎進門。

十年能改變很多，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老了，有的人走了，然而還有些習慣像是對過去年月的一脈繼承，十年如一日，并不曾改變。

“唐禦醫，我家主子，這些年是不是好多了？”素蘭手執宮燈，爲唐彬照亮藥方。春雨季節，天色時陰時時明，就算白日也要點着燈籠。

“王爺他身體康健，隻是心脈仍有些紊亂，我的藥隻能控制并不能根治。他最近還有發病麽？”唐彬擱下筆，眉目間比當年亦多一份剛毅。

“最近……倒是沒有，說話做事一直很清醒，我們的名字也叫的清，吃飯也好好吃了。”素蘭說起主子的好轉，臉上挂上笑意。一張白淨鵝蛋臉，毛茸茸大眼睛彎成一道新月，在宮燈的照耀下愈發光彩照人。

“原來是這樣……”唐彬默念，臉上卻沒有高色之色，反而有一抹擔憂。

“嗯？主子病好了唐禦醫你不高興麽？”素蘭歪着頭看唐彬的臉，每個月隻能見一次的人，如何不看個仔細。

“高興，當然高興，我要去單獨給王爺診治确認一下。”唐彬顯得有些心神不甯，起身就往卧室走。

“哎，你的藥箱！”素蘭叫住唐彬，将藥箱雙手遞上。

“哦，謝謝。”唐彬拎起藥箱轉身走進屋内。

房門緊閉，素蘭在門外坐着，時刻等候兩人吩咐。主子門外的隔間是奴才們最熟悉的地方，每個守夜的夜晚都是在這裏渡過，奴才們吃主子剩下的點心，喝主子剩下的茶，一夜不能安睡，聽見主子翻個身都要進去蓋被子。

但是素蘭此刻并不覺得苦，她能守在門口就很開心。她願意多守着那一個人哪怕一分一秒，她的日子不多了，她馬上就到了出宮的年紀。

她是多麽渴望自由，多麽渴望走出這高牆大院跟家人相見，但是這院子裏，有個人讓她牽腸挂肚，提不起又放不下。

她隻是區區一個宮女，如何配得上那個人。宮裏是最看重位分的地方，奴才甚至連一條狗都不如。那個人明明可以娶一個大家閨秀，如何會娶她呢。

素蘭坐在梨木凳子上，素手拿着那管被唐彬握過的毛筆，輕輕貼在了臉上。

“臣唐彬，參見王爺。”唐彬面見九王爺并不是面對病人的态度，而是直接跪在地上行了大禮。

“嗯，你來了？”九王爺窗邊長立，聽見唐彬的聲音才轉過身來，臉上表情異于往常的嚴肅。

“平身吧，你我相交多年，不必在乎這些虛禮。”

“謝王爺。”唐彬從地上爬起，恭恭敬敬站着。

“不知王爺近期感覺如何？”唐彬壓低了音量。

“最近精神不錯，發病的少了。你那些補藥都被我倒了，那東西喝的常喜直流鼻血。”九王爺想起常喜當年模樣，臉上出現笑容。

“王爺，您不可任性，那個藥是給你補身子的，您在宮裏受了這些苦，我好不容易才混進來照看。那都是名貴藥材熬的補藥，你怎麽能不喝呢！”

唐彬激動的音調都有些拔高，他的一片苦心居然都喂了盆栽。

“你的苦心本王知道，隻是若是我身體強壯滿面紅光，那個狗皇帝該怎麽想？該吃的苦一分都不能少，卧薪嘗膽，你以爲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麽？”

“王爺教訓的是……是臣考慮不周。”唐彬雖然心疼，也隻能低頭認錯，不得不說婦人之仁不能成事，他家世代行醫，最看不得人受苦。從小跟九王爺一起長大，兩個人交情甚笃，因爲當年造反的事九王爺遭此劫難，唐彬千辛萬苦混進禦醫院照料。這份情誼并不是一句兩句說的清，他隻盼九王爺能活的好好的，此生安度，他無回天之術，隻能憑回春之手讓他一世康健。

“也不怪你，補湯也沒什麽不好，偶爾身子虛了還會喝一點，勞煩你破費了倒是。”九王爺凄然一笑，他一失勢，當年的朋友沒有幾人過的好，有的被皇帝針對，有的隐姓埋名。

“九王爺折煞臣了，臣效忠于王爺就如家父效忠于先皇！這個皇位原本就是你的，早晚有一天會物歸原主！臣願爲王爺效犬馬之勞！”

唐彬手掌緊扣，一派武将風範。

“你有這份心意，我已知足。這幾年能安然渡過，也多虧了你的功勞。”九王爺說着一撩衣擺坐在椅子上。“唐兄請坐，你我何必拘禮。”

“不敢當！”唐彬聽着這一聲唐兄，心口跟着發熱，這是他們少年時的稱呼，那會還不知道天高地厚，還不知人情冷暖。

“你不是要爲我診脈麽？站着怎麽診？”九王爺撸起衣袖，将白皙的手腕放在了桌上。

唐彬拱手坐下，伸手将手指搭在了九王爺的手腕上。

“果然……”

“怎麽？”

“恭喜王爺，心疾已然好轉許多，聽丫鬟說您最近也極少發病，看來這是要痊愈的前兆。”嘴上說着恭喜，唐彬臉上卻沒有歡喜之色。

“這……可不妙。”九王爺也陷入沉思，聽說自己的病快要治好，也并沒有高興的意思。

“不如這樣，臣給王爺開一副藥……這藥可能王爺吃了會覺得有些痛苦，但也好過被那個人發現。”唐彬無奈之中，隻能出此下策。

“嗯，聽你的，都已經瘋了這麽多年，不必在乎多瘋幾日。”九王爺無所謂笑笑，這世間還有什麽痛苦是他沒受過的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