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刹那雲煙
常喜的手緊握成拳,腦門抵着地磚,五體投地的跪拜,恥辱不堪。皇帝走了很久,常喜仍然跪在那裏,隐隐啜泣。
“常喜……不要哭。”
沙啞的嗓音仍舊悅耳好聽,隻是并沒有什麽力氣。
常喜聽見這一聲,身體一顫,他趕緊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扯開了帳子。
床上的九王爺手和腿都被綁着,俊秀好看的臉上是一塊塊淤青,兩腿無法并合,沾染着髒污的白濁。
常喜伸手解開了繩子,蕭落雨帶着傷痕的手指握住了常喜的小手。十指緊握,如期如約。
十年後的常喜仍舊清晰的記得那一天,他如何目睹了皇帝的暴行,如何聽見九王爺的痛苦。然而最讓他難忘的,就是九王爺掌心的溫度,不論周遭環境多麽冰冷,九王爺的手心永遠那般熾熱。本來該是常喜安慰蕭落雨,卻反過來因爲蕭落雨的手心而安心。
也許那時真的太小了吧……
常喜擡手從樹上摘下一根花枝,遞給身邊的素月。
“常喜,再摘那一根,高處的那根。”素月手裏拿着一根桃花枝,伸手指着更高處的那根樹杈。
常喜站在凳子上,輕輕松松就勾到那根花枝,用花剪剪了下來。
“素月姐姐,給你。”常喜回過頭,看見一身粉色長裙的素月抱着一枝桃花,臉上帶着暖人心脾的笑容,“素月姐姐,你真漂亮。”
“小崽子,又胡說什麽!”素月手執花枝輕輕打在常喜背上,“再胡說告訴主子去,看他不罰你掃廁所。”
“好姐姐息怒,我不說了還不成麽。”常喜從凳子上利落跳下,俨然已經比素月高了一頭。
“走吧,我們回去吧,主子那邊藥還沒吃,耽誤了不好。”素月走在前面,十年時光,将曾經的少女打磨出風韻,娴靜的女子風姿綽約,比她手上的桃花還要燦爛。
還吃藥,主子十年前就不吃藥了,你不知道吧。常喜内心沾沾自喜,拍拍手跟在素月後面。還是那樣的一身太監服,隻是常喜身條漸長,一身太監服也穿的有模有樣。
常喜走到哪都會被多看兩眼,就像是漂亮的宮女日後可能當上娘娘,好看的太監也是前途無量。大多數人欣賞他的容貌的同時也在爲他可惜,這麽好的底子可惜偏落到那樣一個地方。
九王爺是罪臣,一輩子不可能翻身,常喜在他宮中也絕不可能有什麽發展。除非常喜識時務能自己另謀出路找到别的靠山,隻是這小孩性子擰的很,就連德妃娘娘派來的說客都沒能打動他。
常喜在清馨苑一待就是十年,宮裏的流言蜚語一天都未曾停息,皇帝隔三差五到這裏來,竟有些人順藤摸瓜猜出些什麽。好在有常喜幫着周旋,九王爺才幾次免遭嫉恨。
隻是可憐了素蘭素月,兩個丫頭長得越發好看,那些好事者竟以爲皇帝是爲了這兩個妮子才來的清馨苑。
素蘭素月出門辦事沒少遭排擠,隻是兩人從無半句怨言。幾人攜手走過這些年,早就相濡以沫。何況素蘭素月已經快到25歲,已經快要到了出宮嫁人的年紀,争論那些都是沒有用處的,隻等着出宮那天的到來。
“你們回來了?快進來,主子要花呢。”素蘭從門口迎出來,扯着常喜袖子就往屋裏跑。無論過了多久,素蘭這急性子還是一絲未改。
“都要嫁人的人了,還拉拉扯扯的。”常喜被素蘭拉着袖子,笑着打趣。
“誰要嫁人了!我才不嫁!”素蘭下意識反駁,片刻後回身指着常喜笑罵。“好啊你,跟小海子别的沒學着,貧嘴倒是學了十成十。今天主子的衣裳歸你洗,再敢笑我,這個月的都你洗!”
“哎……素蘭姐姐别生氣嘛。”常喜自知玩笑開大了,耷拉着腦袋認錯,跟進房間看着素月把桃花插在花瓶裏,放在了九王爺的書案上。
“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賣酒錢。”蕭落雨看着這一瓶桃花,好不欣喜,當即揮墨畫就一幅桃花圖,又題上一首唐代的桃花詩。
“好!!”
素蘭素月常喜拍手叫好,主子這風雅勁,别的隻會繡花刺繡的妃嫔哪裏比得了。幾個人像是自己做了畫似的,得意非常。
“小海子呢?”素月問道。
“他給主子煎藥去了,你看,這不是來了麽?”
素蘭邊說着邊把桃花圖收起,放在桌上裱起來。素蘭本就心靈手巧,不一會就裱的十分齊整好看。
“主子,吃藥了。”小海子小心翼翼端着藥碗,從門口邁進來。
小海子的個子倒沒長,仍是弓着腰彎着背,一臉谄媚的奴才相。宮裏這樣的奴才多的數不清,小海子隻是其中一個,他比常喜做事圓滑,裝孫子的事都是他來做,可謂忍辱負重。
“又吃藥了麽,你們下去吧,常喜留下就好。”九王爺從素月手裏接過洗好的毛筆挂在筆架上。
“是。”大家早就習慣了這種模式,從前九王爺總也不吃藥,被常喜一顆妹子就搞定了,導緻除了常喜九王爺誰的藥都喝,所以一到喝藥的時候書房裏就會隻留下常喜和九王爺兩個人。至于常喜到底是怎樣讓九王爺喝下藥的,仍然是一個迷,這也是常喜小小年紀就做領事太監卻仍能保持威信的秘訣之一。
“他們都走了麽?”
“走了。”
常喜答着,關上了門。
“那就好。”蕭落雨端起藥碗,輕輕傾倒在盆栽裏。
“王爺……常喜有句話,不知該問不該問。”
“什麽話?”
蕭落雨把空碗放在常喜手裏的托盤上,專注看着常喜。
“主子爲何不喝藥?不是……治病的麽?”
“你也認爲我瘋了?”蕭落雨笑問。
“王爺,我不是這個意思。”常喜慌忙搖頭,忽然像是領悟到了什麽一瞬間愣住。
“原來您真的……”
“噓……”蕭落雨的手指落在常喜的嘴唇上。
“奴才懂了。”
常喜的心髒砰砰直跳,果然如此,就知道王爺這麽好的人不會是瘋子。常喜出門的時候甚至絆到了門檻,高興的不知如何是好。
蕭落雨看着常喜的背影,臉上笑意消息,神色忽然變得哀傷起來。
“宇翰,你是宇翰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