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你……”常喜被九王爺的話驚的說不出話來,全身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擡起手臂攬住了九王爺明顯消瘦的腰背。“你說的可是真的?你當真是想見我?見我常喜而不是别人?”
“自然是見你,你我相識十幾年,難道還會認錯不成?”蕭落雨有些奇怪看着常喜,好像他從來沒有認錯過人似的。
“主子……”常喜一把将蕭落雨抱在懷裏,一顆心因爲确定的回答變得雀躍,他一次一次的告訴蕭落雨,他喜歡他,卻得不到回應。蕭落雨隻是說,把他當成孩子,當成兒子。今時今日,蕭落雨爲了他尋死自盡,這難道不 比任何言語都能表明态度麽?他深愛着的蕭落雨,也在意着他,世上還有什麽事能比這更讓人開心,還有什麽人能比蕭落雨更讓他傾心相護。
常喜緊緊抱着蕭落雨的身體,這具身體又瘦了,又輕了,然而現在将他抱進懷裏的感覺是如此充實,兩個人的體溫彼此傳遞交互,常喜的身體也漸漸暖和過來,九王爺卻不覺得冷,他還覺得死人本該是身體冰冷的。
“主子,你冷不冷,快進被窩,别凍着了。”常喜抱了半晌才想起懷裏的人身體已經虛弱不堪,再經不得半點糟蹋。
“常喜,你傻了麽,而今我也死了,怎會怕冷?”蕭落雨又是那副看着傻子的無奈又寵溺的表情,還刮了常喜的鼻子一下。
這下輪到常喜頭疼了,他剛剛隻顧得高興,卻忘了這位主子又瘋了。
“主子,你沒死,我也沒死,我确實是在宮裏頭做事,也會常常回來看你。”常喜耐心給蕭落雨解釋,把他塞回被子裏,蓋上被子掖好了被角。
蕭落雨一愣,消化着常喜嘴裏的話,半晌緩不過勁來。“這麽說,你又要走?難道今兒是你的回魂麽?”
“我沒死哪來的回魂,我如今在德妃宮裏做事,你不知道麽?等德妃的孩子生下來,我就回來,皇帝急于得一個龍子,德妃又地位尊崇,我若是不聽從定要受重罰,萬一被打死了,你豈不又要尋死。”常喜說這些,也不知道蕭落雨聽懂了幾分。
他知道蕭落雨有時候是在裝瘋,又從老宮女那裏得知,他曾經真的瘋過,當時在宗人府就是用頭撞牆尋死,才會被皇帝發善心放出來,養在宮裏頭時刻看着。
而今蕭落雨又發瘋病,常喜也沒有法子,不知道神醫唐彬有沒有什麽手段,能救救王爺。
“你沒死,那就再好不過,隻是你爲何去伺候德妃了?她……居然懷孕了麽?”蕭落雨晃晃頭,像是被這些話撐的頭疼,一直以來堅信着的信念被常喜幾句話打破,頭疼的像是要裂開。
“主子,别想了,以後不要再傷害自己的身體了好不好?”常喜把蕭落雨布滿傷痕的胳膊又塞回被子裏,細心叮咛。“你這身體的每一寸我都愛,若是傷了,我再回來看見,可不饒你。”
“嗯……”蕭落雨低低應了一聲,眼皮不斷打架,之前喝的藥效還沒過,蕭落雨就掙紮着醒了過來,這一會時候蕭落雨就又倦了,再也睜不開眼,沉沉睡去。
常喜再不敢耽擱,撿起濕透的外衣套上,拎着食盒就往外走。常喜不敢回頭,怕回了頭就再也不願意出這個房門。
“常喜,這就要走?這把傘拿着吧。”素月也知道常喜不能久留,這是下雨常喜回去晚一點還可以交差,若是晴天這會都夠跑三個來回了。
“嗯。”常喜從素月手裏接過花紙傘,這是素月自己的傘,上面畫着雨滴荷葉,分外風雅。
素月發現常喜現在比她要高一頭了,他再也不是當年的那個小孩子了,而自己,也老了。
素月站在房檐下跟常喜揮揮手,常喜就打着傘走進了雨幕中。
玲珑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隻要心上的那個人過的好,爲他做什麽都願。
常喜回到德妃宮裏的時候,果然挨了罵。這宮裏人人都能罵他,他以前是使慣了别人的,而今在這個宮裏成了最底層的存在,随便一個宮女太監都可以随意指使他給他小鞋穿。常喜知道這是德妃恨他,這是德妃恨蕭落雨,要剪除他的羽翼。
要不怎麽不調别人偏偏調他一個。他就算做事再認真,也不至于在宮裏出名成這樣。
常喜知道有人要整他,從到這裏來第一天他就做好了準備,怎麽被欺負他都能承受下來,他仍會謹慎做事不出一點錯處,他容着他們欺負自己,卻不能讓他們抓到錯處殺了自己。
最可怕的不是德妃這座宮,而是皇帝那天的表情。
他與皇帝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每次他做什麽出格的事情皇帝總是容着他,好像是有什麽理由而不能殺他。常喜知道這不是寵愛,也不是喜歡,隻是常喜身上有些事情對皇帝形成了掣肘,卻不知道具體所爲何事。
而那天皇帝将他分配到這裏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像是很高興,又很輕松似的。像是擺脫了一個大麻煩,像是故意而爲。常喜知道就算德妃不提這事,皇帝也會想辦法把他從蕭落雨身邊弄走。
所謂君心難測,常喜摸不透爲何皇帝就不慣着他了,他也猜不出來,隻能盡力護自己周全。
即使今天的晚飯被罰了,常喜仍舊不覺得懊惱,他心裏被喜滋滋的喜悅填滿,他見到了闊别一個月的蕭落雨,他們說了那麽多話,他們緊緊抱在一起。
常喜閉着眼睛回味着蕭落雨說過的每一句話,放在心裏回味,像是一壇老酒,越釀越香,一開封泥,香飄四溢。
常喜正回味着,肚子卻又開始咕噜咕噜叫,頗爲煞風景。
常喜翻了個身,想起了常平。他去清馨苑的第一天常平給了他一個地瓜,地瓜很香,很軟,很甜。
在清馨苑的宮女太監都被皇帝處死之後,沒人給做飯的常喜和九王爺分着吃了那個地瓜,一個瘋子,一個孩子,相對而坐啃着地瓜,眼裏心裏盡是滿足。
常喜不知道自己爲啥将那麽久遠的記憶翻了出來,許是想吃地瓜了?也不知常平過得怎麽樣。常喜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許是這雨聲鬧得,在雨天人們總喜歡想心事。
“咚咚咚”門闆被拍響吓了常喜一跳,難道又是昨天那個太監麽?
“誰?”常喜警惕問道。
“是我,你蘆花姨。”外面傳來溫柔的女聲,常喜才放下身來。這宮裏的人他不敢信,晚上都是把門鎖的死死的,任憑誰叫也不随便開的。
“原來是蘆花姨,來了。”常喜迅速從床上竄起來去開門。蘆花已經打着傘,拎着一個食盒。
蘆花是廚娘,手藝特别好,所以才能在德妃這裏伺候。蘆花長得也很美,如今就算有些老了,還能看出當年幾分風采,可惜這等人物進了宮,她若是在外頭,嫁個好男人開家飯莊,日子定也過得風風火火。
“孩子,聽說你被罰了不給飯吃,别怕,姨這裏有剩飯,多少吃點。”蘆花把食盒裏的飯菜端出,居然還熱着。
常喜看見吃的也不管别的了,抓起饅頭就咬,他總算理解了常平的痛苦,吃不飽真是世間最可怕的刑罰。
“慢點吃,傻孩子,這裏還有。” 蘆花看着常喜狼吞虎咽的樣子臉上露出笑容,美滋滋看着常喜吃飯,竟然比她自己吃都香甜。
“那天也是這般大雨,我離開了那個孩子,徒步走到驿站,又冷又餓,從此我就在想,若是遇到了挨餓的人定要給他些吃的免他于苦難,也算替當年的我還了德行。”
“那您做了什麽有損德行的事?”常喜叼着饅頭,好奇問道。
“我啊……唉,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身在皇宮,能活到現在就是不易了,還想那些陳年舊事做什麽,唉。都是這雨給鬧的。”常喜看着窗外的雨,耳邊仿佛響起嬰兒的啼哭,這樣熟悉的雨聲,總能給她母體般的安心感。
蘆花等常喜吃完就收拾好東西走了,生怕被别人發現,不僅僅常喜就連她自己都要被抓了治罪。
從此後常喜便沒事的時候就跑到廚房幫蘆花的忙,爲她打下手幹重活,這宮裏除了蘆花姑姑再也沒有人對他好,常喜不是不知感激的人,而且他也欣賞蘆花身上的那股溫柔賢靜又有耐力的氣質。
不出幾天,宮裏就有了常喜與姑姑有染的謠言,所有人都對他們指指點點,但常喜該幹活幹活該吃飯吃飯,從不回應一句。
蘆花姑姑也被說的很不堪,老牛吃嫩草,**想漢子了,隻能拿太監滿足什麽的。蘆花姑姑在屋裏哭了兩天,做飯點才出來。
蕭落雨自己怎樣倒是無礙,他怕傷到蘆花姑姑,便來勸她寬心。蘆花姑姑隻苦笑,也不答話。常喜也不過一笑置之,這種不靠譜的謠傳簡直比雪蝶那次還離譜,不用理它就是。
他們也就沒在理會過那些謠言,仍舊過自己的日子。直到被德妃召見的那天,常喜才笑不出來了。他跟蘆花雙雙被押到花廳,德妃坐在上位,周圍都是宮女太監,聲勢浩大。常喜擡起頭來的時候,看見了坐在德妃旁邊的皇帝。他搖着扇子似笑非笑看着常喜,那彎起的嘴角好像在說,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