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章生子喜宴


常喜從青竹園回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浮現出五個手指印。蘆花姑姑不在,也沒有人會給他拿藥敷臉,他再次成了一個孤家寡人。這次比上次還要孤獨,因爲連心裏的依靠都失去了。

他曾經因爲每天晚上思念蕭落雨覺得痛苦,但是現在他連這份思念也失去了,他已經被蕭落雨掃地出門,他明明在被打傷的時候還感覺到蕭落雨來看他,現在卻又這般對他。常喜不知道蕭落雨到底是怎麽想的,蕭落雨隻是那樣冷着一張臉,就讓他渾身入贅冰窟。常喜本是歡歡喜喜去蕭落雨想跟蕭落雨訴說他這段日子的思念和愛意,卻被一盆冷水澆在身上,冷的他牙齒打顫。

他這顆年輕沒有精力過風雨的腦袋,完全想不通到底發生了什麽,難道蕭落雨真的瘋了不成?但是他說的話又是那樣的條理分明。上次蕭落雨發瘋的時候,那樣情意綿綿,甚至願意爲常喜去死,但是這次卻又這般冷血無情,甚至将他趕出了青竹園,并且說不想再見到他。

常喜的一顆心都涼了,從頭涼到腳。臉上被打那巴掌也不疼了,那紅色的掌印就像是一個印記,印在常喜的心坎裏,抹殺不去。

這是蕭落雨留給他的最後紀念了,常喜甚至不舍得将這個傷痕去掉,不想用藥。他回到德妃宮裏就躺在自己那張小床上,他還是很慶幸自己是單獨住一間屋子,就算是因爲大夥都不願意跟他住一起才會給他單獨一間屋子,他也足夠感激。

因爲這樣他就可以毫無顧忌的哭,常喜把臉埋在枕頭裏,咬着枕頭嚎啕大哭。眼淚鼻涕口水都招呼在那個可憐的枕頭上,常喜哭的一抽一搭的,全世界的傷心都在此處了。

正在常喜鬼哭狼嚎之時,門又被敲響了,每次門響都不會有好事,常喜立刻警覺起來。

鼻子哭的通紅通紅的,加上個帶着五指印的臉蛋,常喜的模樣真是楚楚可憐。

常喜拿袖子胡亂擦了擦臉,打開門。

外頭的太監一把就扯住了常喜的領子把常喜從屋裏拎出來。

“還在屋裏偷懶,今兒德妃娘娘臨盆知不知道,快他丫燒水去!”太監一腳踹在常喜屁股上,把常喜踹到了廚房。

宮裏永遠有一些幕後的活需要做,髒活累活,永遠不見天日。在主子面前端茶倒水那是美差,能時不時被主子瞧見。常喜以前做的就是那種活,現在做的則是最髒最累最讓人瞧不見的活。

整日打水燒水,常喜的腰已經累得快要斷了,小小年紀竟然有些駝背了。也許有些太監駝背是因爲常年低着頭害怕,他倒是被累活生生壓垮的。

常喜本來以爲他可以挺過這段日子就能回去找主子,主子一定不會眼睜睜看他受苦,一定會來接他。他知道雖然主子身體不好,還常常生病,但是主子心裏疼他一定會來找他,會給他好的生活。

但是沒想到,他巴巴的去找蕭落雨,隻換回一個耳光。常喜覺得委屈,天大的委屈,他還沒哭夠就被趕出來做工,搖搖晃晃拎一桶一桶的冷水倒進鍋裏,燒成熱水再舀出來。常喜被水氣熏的渾身是汗,一出門又被涼風蒸發,如此幾次常喜都開始打噴嚏了,但是常喜并沒在意這小小的風寒,他不知道這次的疏忽會給他的命運帶來怎樣的轉變。

德妃難産了,從晌午折騰到晚上,又折騰到淩晨。德妃沒生下來,宮裏一個人都不能休息,常喜已經累的眼睛直打架但是爲了抱住這顆項上人頭,常喜還是努力的燒着水。爲什麽要一直燒水?因爲之前燒的涼了啊。

生孩子可是大事,如果這是個皇子,德妃可立刻就當上皇後,她在宮中經營這些年,就差一個孩子便可登上皇後之座,就差這個孩子了………

在床上疼的翻滾的德妃,拒絕了禦醫用藥的提議,想自己把孩子生下來,卻怎麽都無法如願。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德妃已經折騰的渾身水洗的一樣,滿臉汗水。她覺得自己快死了,孩子也快死了,她已經沒有力氣生了

她忽然想起十幾年前她生雪蝶的時候,并沒這麽艱難,鄉下的土炕,北風呼嘯,一個老人守着火盆給她接生,很容易就生下來了。她當時看着那孩子皺巴巴的小臉,心裏滿是愛意,那什麽時候變成恨的呢。大概是雪蝶越長越美的時候開始,德妃嫉妒,德妃怨恨。如果不是這個孩子,她不會整日提心吊膽。這個孩子就是埋在她身邊的一個炸彈,随時會把她炸的粉身碎骨。比起皇後之位,比起母儀天下,與一個短命窮書生的愛情算什麽,與一個女兒的親情算什麽?死了就死了吧,反正她在不在我都能好好活下去,一個丫頭而已,死了又能怎樣。

德妃沒有爲雪蝶的死掉一滴眼淚,她以爲她一輩子也不會掉,然而此刻她卻滿臉淚痕,沒有化妝的臉,沒有華貴的衣,她是一個正在分娩的母親,在懷念自己死去的女兒。

在破曉的瞬間,陽光從窗**進一絲絲溫暖,一聲嘹亮的啼哭劃過天際。

穩婆抱着小小的孩子,笑着對德妃說,“恭喜娘娘,是位公主。”德妃便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就算是生了個公主也是要慶賀的,這不是一般的公主,這是德妃的女兒這是皇帝的第一個孩子。當然如果不算鄭才人當年生的那個皇子的話。

喜宴在公主生下來的第三天如期召開,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或真或假的笑容,忠心耿耿的大臣反而笑的很牽強,那些别的嫔妃卻笑的很開心。

她們笑那德妃,經營了一輩子,肚子還是不争氣,連催情香都用上了,可惜天不助她。公主頂個屁用啊,到時候還不是要和親送給别人。

笙歌慢舞,觥籌交錯,皇帝的态度趨于高興和不高興之間有個孩子他本該高興,卻因爲是個女兒而變得懊惱。他隻是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衆大臣也隻能一杯跟一杯的喝,皇上喝酒,誰敢不陪,甯可醉死也不能得罪皇上啊!

常喜是伺候倒酒的,手臂因爲舉着酒壺開始發嘛,一直喝一直喝,有完沒完!常喜有些不樂意了,臉上還得堆着笑,大人們的狂歡或者哀愁,愛或者恨,那個孩子都不知道。

常喜又給面前的倒了一杯,一壺美酒也空了。常喜回身去取酒,忽然看見一個人影慢悠悠走到殿前。

“九王爺九王爺,您不能進去。”門口看門的公公道。

“爲什麽我不能?我不是皇親國戚麽?”蕭落雨有些疑惑看着太監。

蕭落雨仍是一身青布袍子,洗的發白,他從來不愛穿好衣服,不是因爲窮。皇上賜給過他好多上好的布料綢子,都被随便扔進了倉庫,那次着火一把火都燒了,常喜都覺得心疼蕭落雨卻毫不在意。

“王爺,這個宴會…沒邀請您。”太監支支吾吾半天說道。

“那我不請自來,不可以麽?我想見見我的侄女,據說長得很漂亮。”蕭落雨說着唇邊露出溫柔笑意。

常喜看見蕭落雨這個笑容,有些呆了,手中的酒都倒撒了。

“你幹嘛呢!這可是我新衣服,髒了明禮會嫌棄我的。”常喜身邊那個大胡子将軍生氣的說。

常喜被吓得縮了縮頭,也不言語,一派等打等罰的架勢。

“哎,是你小子,你咋跑這來了?”大胡子将軍反而笑了,捏了捏常喜的臉蛋。“果然沒錯,你就是他的兒子。”

“你幹嘛!”常喜往後跳開躲避大胡子将軍的調戲,卻覺得他很眼熟,哪裏見過呢?

“哈哈,你都不認得我了,臭小子,虧我爲你跑了那麽遠,不知好歹。”樓易抱着酒杯咕咚咕咚又喝了一杯,已經是半醉。身爲一個将軍一定要會喝酒,而且各個酒量不凡千杯不醉!這樣才能在跟三軍将士喝完酒後仍然能保證自己是站着的,不至于丢了将軍的威風。

但是今天不知怎的,樓易就這麽一杯接一杯的喝醉了,悶酒最容易醉,果然如此。沒有人陪着,可不悶麽?樓易隻覺得眼前笙歌虛幻,繁花空蕩,自己隻身坐在滿地屍首的大漠之上,一杯接着一杯,一碗接着一碗。

常喜這邊看那大胡子喝醉了,不理他了,才把眼睛轉向門口,又去尋那個讓他心悸的身影。但是……不見了?!常喜一下子傻了,難道自己光是聞着酒味也醉了麽?

常喜有些傷心,他多希望再看那個人一眼,就算被他打被他罵也要守在他身邊,也許他就是個天生的奴才,沒有自尊沒有骨頭,一身的奴性,甘願被那個人奴役。

“衆愛卿,此女是朕的長公主,朝陽升起時降生,便賜封号,朝陽公主。”皇帝不知何時手中抱着一個嬰兒,嬰兒在這人多的殿中并沒有哭鬧,反而對皇帝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皇帝低頭撫摸着朝陽的小臉蛋,臉上也有笑意,常喜看着這樣的場面,第一次覺得這個皇帝還有一丁點人性。

常喜忽然在皇帝身邊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站在皇帝的旁邊,與皇帝并肩,他伸手捏了捏嬰兒的小手,臉上也帶着笑意。

對,那是他!九王爺!

常喜一瞬間隻覺得天旋地轉,站都站不穩。他真的來了!

不是做夢,不是幻覺,他又看見他了,真真切切的。明明隻是一天沒見,卻像幾年似的,常喜又不争氣的想哭了。然而在看見蕭落雨落座在皇帝旁邊的位置那麽耀眼,那麽英俊,常喜又覺得心裏發酸。他一介小小太監,終究給不了王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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