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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章暗夜飛鳥
夜晚的風像是野獸,發出時大時小的嘶吼,一聲一聲傳入常喜的耳膜,讓常喜想起那個被狼群包圍的驚魂之夜,他的身上起了一層一層的汗毛,有點冷,又有點怕。他拼命想加快腳步,無奈之下,還是一點點慢了下來。
他有些體力不支了,他跑了這麽遠,也不知道跑到了哪裏,他隻記得自己涉過了小溪,褲子都濕了,他爬過了山崗,現在連小村的燈光都瞧不見了。
他離開那裏了吧,那個姑娘爲他溫存軟語的地方,那個姑娘的手撫摸到他的身上的地方。
要他怎麽說出口,他是個太監的事實,這不止荒唐,簡直荒謬。
常喜的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喘着氣。他的腦子紛亂,又意外的清晰。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可以猜測。
他不是被牛大興所救,他不是摔暈的,那個大強的手,是被人削掉的。
有一個高手,或者很多高手,在暗中看着他,監視着他,爲他做了很多事,不像是幫他,也不像是害他。
确切的說,是有人把他送到了這裏,送給了牛家,送給了牛小妮,給他一個安穩的生活,給他一個安靜的小村,給他身上放了銀子,他從兜裏翻出的銀子比他本來帶的要多很多。
就是這樣,有人爲他安排了這段際遇,悄悄的決定了他的人生和未來。他忽然打了個冷戰,那個人爲什麽要這麽做,如果恨他大可以趁他昏迷一刀殺了他,爲何如此大費周章要把他放在這個小村子裏。
那如果不是恨呢?
是愛呢?
常喜在暗夜之中,靠着樹,不住的吸氣,呼氣,他心裏泛出像藥汁一般的苦澀,如果是愛,這個人隻能是一個人,隻有他能爲他悉心安排一切。
常喜能想到的答案隻有這麽一個,但是沒有什麽比這個答案更讓他心涼。
因爲他猜測的那個人,是九王爺,是他甘願随之出生入死的九王爺。而今,九王爺卻就這樣把他一個人,扔在了這個荒山之中的小村子裏。他忽然覺得恐懼,難道九王爺本來就覺得他累贅麽,如果他去找九王爺,會不會被拒之門外?
會不會?
常喜蹲下身子,把臉埋在手心裏,想哭又不敢哭。
他打心眼裏覺得委屈。
你是王爺就了不起麽,你憑什麽決定我的人生?:
你憑什麽就這樣随随便便把我扔下?
你憑什麽打着保護的名義平抛棄我,這跟殺了我有什麽區别?
枉我一片心意對你,你居然這樣見外,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人?
常喜的心裏把蕭落雨罵了個十遍八遍,隻要再見到他,就一定要把他……把他……
到底能把他怎樣呢?
指着鼻子罵他?還是直接上去抱住他?
常喜覺得自己可能會做出來後者,他有什麽辦法,他從六歲就是蕭落雨的太監啊,他能鬧脾氣麽?他鬧過脾氣麽?他知道脾氣兩個字怎麽寫麽?他根本就不可能對蕭落雨說出任何惡言,那個人是他心裏的聖地,是他的神。
就像虔誠的信徒覺得命運不公被佛抛棄,但是他也會邊說着你怎麽就這樣抛棄我,邊給佛進香供奉水果,低賤的哀求他下次不要再抛棄。
就像是嫁出去的女子,被夫家休了,這女子多半會聲淚俱下求夫家不要趕她回家,要哭着留下。她是不想家麽?她是舍不得丈夫麽?不,她隻是這樣習慣了,丈夫就是天,天不要她了,她便沒了活路。
常喜有什麽辦法呢,他是凡人,他剛剛在心裏咒罵了蕭落雨,又開始思念起他來。
許是他這麽做是爲了自己好,他是不想自己受到傷害吧。
常喜這樣爲他辯解着,又站起身來趕路了。
他不知道能不能追上蕭落雨行進的隊伍,就那樣在山間跋涉。
樓将軍的話沒有錯,他确實是宮裏出來的,西皮嫩肉的,捱不得餓。
常喜出來的急,根本就沒帶吃的,隻有身上一個小小的錢袋,這些日子給牛家買油鹽大米,又幫牛大叔還賭債,錢已經幾乎要花光了。
前面的路很難走,很難很難,因爲那幾乎是一條絕路,他這個沒吃過苦的小太監,要在這碩大的林子裏穿行,風餐露宿,沒有人爲他打獵,他隻能自己找吃的,他甚至連火石都不會打。那回去麽?有熱乎的炕頭,有好吃的紅薯,有甜美的小妮,有村裏所有人的尊重和誇獎。
不,不可能。
那裏什麽都好,唯獨少了一樣東西,少了那個人,在哪裏都沒有趣味。還不如餓死,給豺狼吃了,他就算死在這裏也絕對不會回去,蕭落雨給他安排的人生,他不接受!
他當我什麽?男寵?屬下?晚輩?
不,我都不是,我當他愛人,我要與他并肩,我要護他周全,我的心裏已經當他是丈夫,妻子,或者是比這更親密的關系。世間男女,皆會因爲一夕床榻多生親近,他也會,他自從經過那一夜,便對蕭落雨生了這樣的心思。以前也有,隻是不敢表達。現在連房都圓了,他還怕什麽?
他爲了蕭落雨,傷也傷過,死也死過,再死一回又如何?
常喜這麽想着,心裏忽然充滿了勇氣,那些野獸的叫聲也不再可怕,那一片黑暗也不再使他迷茫。他隻是緊了緊衣服,折了一段樹枝,拿着探路繼續前進。他的腳步不再那麽急,他的心思不再那麽燥,他沒想太多,他的心裏有一股勇氣和生氣,支持着他,向前堅定的走去。
他知道他要面對什麽,但他都不怕了。一個黑夜中找尋丈夫歸家的妻子,一個雪夜中接妻子回家的丈夫,他現在就是了,他要找他的蕭落雨,那個人與他有肌膚之親,那個人愛過他,他也愛着那個人。
他們沒有許下什麽承諾,他們沒有成婚,他們的一切都不被承認,但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皇帝也不過如此,皇帝甚至連蕭落雨的一個笑容都沒得到,他雖然是最低賤的人,卻比最高貴的人還要幸福,他與蕭落雨渡過了那麽多那麽多美好的日子,他還有什麽不知足?
常喜這樣一想,頓時揚眉吐氣,連皇帝都不如他,他豈不是這天下最幸福的人麽?
黑夜中穿行的人并不止常喜一個,有些人在黑夜中,就像一條進入了水中的魚,既可以靜靜的悠哉遊動,也可以像閃電一般捕食獵物。
這些人練就了比大多數人都高明的輕功,有着飛檐走壁的本領,有的成了盜賊,有的成了捕快,有的則成了某些人的羽翼和手腳,一生爲别人而活。
他們得到了常人所沒有的本領,也付出了常人不曾體會到的代價。也許這才是人生的公平之處,常常看見别人的好,卻看不見别人的不好,徒生嫉妒,無異于愚蠢。
這些人中的翹楚,則在全天下最高貴的人身邊當差,那個人能号令文武百官,能一句話發動一場幾十萬人的戰争,也能一句話免除所有人的罪惡。
他是皇帝,而這些黑夜中遊走的魚,正是皇帝身邊的龍衛。
正正好好七個,不多不少。
他們組織嚴密又松散,像是幾隻大鳥,飛掠過黑夜,不留下一點聲息。
“二哥,你剛剛爲何蹲在樹上?”
但是就算這個組織有着讓外人膽怯的神秘和可怕,他們中的人,也是人,也有人的弱點和特點,比如話唠。
“小解。”
龍二的臉被黑布蒙着,隻露出一雙眼睛,身體像是鳥一般輕輕在樹上掠過。
龍三每一次都與龍二落在同一棵樹上,與他搭話。
往往一句話,要過了一刻鍾才能得到回答,但是兩個人沒有任何不适應,反而有一搭沒一搭說了一夜。
其實龍二并不想跟龍三說話,奈何他每次問,自己都會不由自主的回答。
“你爲什麽跑到樹上小解?”龍三又落過來,然後疑惑問了一句。
“施肥。”龍二隻回答了兩個字,腳下施力,又向前飛去。
“那你爲什麽傷人?”龍三又不放棄的追上,繼續追問。
“不順眼。”龍二加快了速度,想擺脫龍三的糾纏。
“你以前從來不多管閑事還常常說我多管閑事這次爲什麽多管閑事?”因爲要問的事情太多,龍三這句話加快了語速,放佛是跟上了龍二輕功的節奏。
一隊人馬都被這兩人拉快了節奏,飛速向前飛掠着。
不知不覺的。
“你猜。”龍二回頭看了龍三一眼,漫不經心說道。
龍三身子一歪險些從樹上摔下去,龍二一把拽住龍三的胳膊,龍三伸手抱住龍二的腰,方才穩住身體。
“你怎麽?”
“你居然也會開玩笑,哈哈哈哈哈!龍二也會開玩笑!”龍三抱着龍二的身體笑的抖作一團,眼淚都要出來了。
“無聊。”龍二一把甩開龍三的胳膊,起身趕路。
“龍三!繼續趕路,完不成任務看你還笑的出來麽。”龍一冷哼了一聲,嚴厲在龍三身邊提醒了一句。
龍一是皇帝的心腹,是龍衛的老大,這幾個侍衛都是他親自從從上百名精英中挑選出來的。有的任務中死了,他便再挑一個,就像是缸裏的米,吃完了一瓢再加一瓢,沒人看得出差别,除了米自己。
他這次離開京城,離開那個寸步不離的皇帝,帶着全部的七個禁衛,是因爲有一個重大的任務。這個任務也許對社稷對民生并沒什麽影響。但對皇帝來說是比天還大的事,完不成皇帝就無法好好工作,皇帝罷工了,也就影響到了黎民百姓。
所以他們沒有怨言,三天三夜行路。提身縱氣,全力趕路,隻爲那個九五至尊歡心。
那個任務,不是殺人,而是保護。他們七個要拼上性命保護一個人,并将他請回宮裏。這個命令讓他們很意外,卻不能多問,因爲那個人是皇帝的死穴,蕭落雨。 </p></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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