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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押送蕭落雨的隊伍足足有一百零一人,九十名皇帝的親衛,十名樓易将軍的心腹,再加上樓意将軍自己。這是一支不算微弱也不算龐大的隊伍,這支隊伍走過的地方總會留下蛛絲馬迹,比如倒塌的竈台,熄滅的火堆,活人的糞便。
就算這些人都死了,也會留下屍體,留下血迹,就算屍體被狼吃了,也會留下幾根骨頭。常喜就抱着這樣的心态,一路找來。
但是沒有。
一點點痕迹都沒有。
常喜甚至懷疑自己的方向是錯的。
但是沒錯,他确實是在往西北走。
他們确是要被發配到西北的邊疆去的,那裏戎狄侵犯,戰事連天。
樓将軍原本就在那裏駐守,那裏現在群龍無首,正在期待樓将軍的回歸。
常喜知道隻要一直一直往西北走,總能找到他們,就算找不到蕭落雨,隻要守在樓将軍的老窩總是沒錯的,所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常喜就這樣走了很久,他不記得多久,日頭落山他就躲到樹上,日頭出來他就下來繼續行走。絲質的袍子被刮破了,小牛皮的靴子底漏了,細嫩的手心全都是口子,水潤的嘴唇幹裂了。
他從一個細皮嫩肉的宮裏人,變成了一個流lang的行者。他不後悔,他也不覺得痛苦,他的腳底下不知磨出了多少水泡,他隻是用細細的樹枝挑了,繼續往前走。
痛麽?疼麽?怕麽?
他疼,也怕,隻是他覺得他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燒,他此刻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男人。他沒有那個東西怎麽了,那也不是他自願放棄的,有的男人就算有那東西,做人也是失敗的,比如牛大叔,比如王大強。他就算沒有,他也自認比那些男人更像個漢子。他在路上偶爾會想起過去的一切,會抱着拐杖睡着的時候露出微笑,因爲他夢見了跟蕭落雨一起放風筝的時候,蕭落雨把風筝挂到了樹上。
雖然後來蕭落雨搖那棵樹搖了半個時辰,惹的宮裏路過的宮女太監都好一通嘲笑,也不失爲一個美夢。
關于蕭落雨的一切,都是美夢。
常喜覺得自己已經病入膏肓了,他得了一種名爲相思的病。
常喜很久沒有見過人了,他的美夢是他的食糧,他想着過去的事情,還能記起自己是一個人,而不是某種走獸。
所以當他見到一個路邊的茶攤的時候,有些愣住了。
他站在樹林跟官道的交界口,愣愣的看着那個熱鬧的茶攤。
茶攤是三個草棚子連起來的,很大,有二十個桌子,有兩個小厮端茶倒水,有一個掌櫃的坐着算賬。因爲這裏是官道,所以生意很是興隆,總有十個八個路人在這裏喝茶吃幹糧。
常喜tian了tian幹裂的嘴唇,哆哆嗦嗦往那裏走去。
“客官,喝茶麽?”
茶攤的小二沒有以貌取人,看見常喜也過來招呼。他什麽人都見過,根本不在乎常喜穿的像個乞丐,如果乞丐能拿出錢來,那麽乞丐就是大爺,如果大爺拿不出錢,直接當乞丐一樣攆走就是了。
小二不會做以貌取人的啥事,他從來不跟錢過不去。
也許有的有錢人就愛穿破衣服,這也說不準,畢竟許多有錢人都很奇怪的。
“喝……喝……”常喜張了張幹裂的嘴,愣愣點頭。
一向巧舌如簧能說會道會哄人的他,居然,竟然,赫然,不會說話了。
常喜驚覺這一點的時候,驚的睜大了眼睛,那個小二看着常喜的模樣,有些同情搖搖頭。
“你有錢麽?”
“有……嗯……”常喜點點頭,從腰間翻出一小塊碎銀子。
“喲,客官,裏面請!”小二眼睛一亮,甩了甩毛巾就把常喜往茶棚裏面請。
小二麻利的用手巾擦了擦棚子裏的桌椅,讓常喜坐下。臉笑的像是一朵花,直接就給端上來一壺茶。這壺比其他的壺要小些,是小而精緻的紫砂壺,不是那種大而實惠的瓷壺。
常喜有些不高興了,伸手指指紫砂壺,又指指别桌的瓷壺。
“怎麽了客官?您這是好茶!鐵觀音!他們那就是茶渣,不能跟客官的比。”小二麻利給常喜解說,洋洋得意。
“他們的…大……我的,少。”常喜憋了半天,才說出幾個字。
“哎喲喂我的大爺,這是好茶,嫌少再給您來一壺?”小二眼珠子一轉,又給常喜端來一壺。
待小二回來,常喜面前的茶壺已經空了,隻剩下個茶壺蓋在桌子上輕輕轉動。小二把第二壺茶放桌上,常喜抱起來就對着嘴猛灌,連茶杯都不用了。
牛飲完兩壺茶,常喜都沒喝出啥味來。卻覺得這是全天下最美味的茶,比宮裏的什麽雀舌啊毛尖啊大紅袍啊都好喝。
“爺,吃點東西不?有上好的牛肉,來一盤不?”小二眼尖,一眼就看出常喜這是又渴又餓,身上又有銀子,不宰白不宰。
“要肉,和…和…饅頭。”常喜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那東西叫饅頭。
他到底在林子裏走了多久,常喜不知道,他開始算了日子,後來就糊塗了,十五天之後是十六麽?十六以後是十八還是十七?常喜忽然記不住了,他甚至能聽懂飛禽走獸的言語,卻記不起來數字的算法。
重新見到人類,讓他狂喜,讓他心酸。他想交談,想說話,卻不知道說什麽,連饅頭叫饅頭都忘記了。常喜叫完菜,又覺得自己可笑,便低頭笑了起來。
店小二無意中瞥見那個笑容,忽然覺得這個叫花子居然長得如此俊秀,臉上雖然髒,頭發雖然亂,但是那個笑容,卻帶着春風一樣的氣息,讓店小二的心跳莫名的加快了。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姑娘都要美,他既沒有掩鼻巧笑,也沒有惺惺作态,就那麽低着頭,輕輕的一笑,就笑到了店小二的心坎裏。
愣了半天,店小二才回過神來。趕着去後面拿飯菜。腳步快的像逃。
他怕常喜着急,很快就折返回來,把一盤子牛肉裝的滿滿的,卻沒有拿饅頭。
常喜看見肉眼睛就直了,伸手去抓牛肉吃,大口大口往嘴裏塞。
好吃,熟肉真好吃啊……常喜感動的要哭了。
“慢點吃,你多久沒吃東西了?你是逃亡過來的麽,兵荒馬亂的最近,也不怪你。”小二站在一旁看見常喜的吃相,有些可憐他。關鍵是他越看常喜越覺得俊秀,本不該如此落魄,一定是富家公子落了難才這樣。
相貌這東西,有時候真的很重要,若不是常喜相貌好,那個小二并不會多注意他,若不是注意他,也不會與他講話,告訴他那樣一個驚天的消息。
“饅頭…饅頭呢?”常喜艱難咽下一大口牛肉,擡眼看着兀自叨叨的店小二,他不關心什麽兵荒馬亂,他隻關心他的饅頭。
“你不能吃饅頭,你餓了這麽久,吃饅頭喝茶會撐壞胃。”小二耐心給常喜解釋,接着用油紙把剩下的牛肉包起來塞進了常喜的懷裏。“這個留着以後吃,别一次都吃了,撐死了我可沒地方埋你。”
“嗯……”常喜沒吃飽,不情不願看着懷裏的油紙包,還是将它塞了起來。他雖然餓,卻不傻,他明白這個道理,他知道如何保命。
“你是打南邊過來的吧,那邊正打仗呢!這一打起來啊,就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了。那個什麽北狄國也不知怎的,突然停戰了,然後這百萬的戍邊大軍就往南打過去了。據說各個州府都沒防範,被打個措手不及,咱們九王爺,真的要收複江山了。”
“砰”茶杯掉到了地上。
常喜驚訝擡頭看着小二,臉上帶着不可置信的表情,聲音嘶啞。“九王爺?”
“對啊!九王爺!那個蕭落雨九王爺啊,他現在領着百萬大軍,打回京都呢,說要替天行道讨伐昏君。”店小二看見常喜的反應,更詳細爲他解釋着。神情動作加上抑揚頓挫的語調,活像個說書的。
“他在哪?!”常喜一把拽住了小二的領子,眼神急切的像是要殺人。
“在…在在在……順着這條路往南走,他們剛離開三天!”店小二哆哆嗦嗦看着常喜,這樣答道。
常喜啪的一下把銀袋子解下來放在桌上,跳起來就往外走,牽起了一名客商的馬翻身而上,就往官道上奔去。
一行人從茶棚裏追出來,早不見了常喜身影。
“哎呀俺的馬!”客商絕望驚呼。
“他留了銀子。”店小二從錢袋裏拿了一塊碎銀子,把袋子遞給了商人。
商人數了數銀子立刻高興了,也不心疼他的馬了。
“這人是瘋子還是傻子?”
“不知,不管是瘋子還是傻子,都可惜了,居然長得那麽好看。”店小二看着官道的方向搖搖頭,腦海中是他揮之不去的笑容。
常喜騎着馬絕塵而去,他用力抽打着馬屁股,使勁夾着馬肚子,他終于知道了蕭落雨的消息,原來他向北走,蕭落雨卻一直向南走。他走林間山路,蕭落雨卻走陽關大道。怪不得碰不上,怪不得見不着!
常喜一路瘋了似的飛奔着,披散開的頭發在風中擋住臉,像個瘋子。常喜經過一個又一個村鎮打聽那支龐大的軍隊,卻隻看見一地又一地的屍體,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當兵的不當兵的。戰争,從來都不缺犧牲品。
常喜的馬蹄踩過屍體,常喜的眼睛看見一群又一群流離失所的難民,常喜忽然覺得怕了。
他不敢确定,他追上的那個九王爺,到底還是不是曾經的那個九王爺。或許,他根本就沒有認識過九王爺! </p></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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