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原來的總兵府已改成了安親王府,自然,因着戰亂及戰後重建,徒懷慎恨不得把一分錢掰開來當兩半花,說是改換門庭,卻并未怎麽修繕,不過換了個牌匾罷了,親王府内依舊可見鞑靼人肆虐後留下的痕迹。

書房内,徒懷慎正和張淮,盛公公正商議事情。福祿等人像門神一般,警惕地守在門外,不讓閑雜人等靠近。

“查清楚了?”說話人聲音郎朗,如流水擊石,清清洌洌,卻不冰冷,反倒似春日裏拂過發絲的一陣清風,溫和又清新,讓人忍不住猜想,能有這般聲音的主人,又是何等的風姿。

就見一青衣男子随意地倚着椅背坐着,神态舉止間,肅肅如松下風,軒軒如朝霞舉高。隻簡簡單單一襲青衣,樸素得沒什麽裝飾,料子也不算新,但穿在他身上,卻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仿若神仙中人。

嗯,這位仿若神仙的人物便是曾經圓滾滾,如何也瘦不來的小胖子徒懷慎。這也算是個意外收獲了,經曆了這兩年的奔波和戰争,徒懷慎他,終于瘦啦~不僅瘦了,甚至還長高了幾分,如今模樣,總算與他那京城第一美男子的老爹有了七八分相像。

這世道果然是要看臉的。

徒懷慎原本圓滾滾的樣子,若敢這麽随意坐着,就是一個懶洋洋,又規矩不到家的胖子,但現在這張臉,立刻就成了不拘小節,名士風流,就仿佛自帶了一層聖光,不管做什麽都能被美貌加成。就連一向可靠的盛公公,也時常看着他這張臉晃神。

聲音也是如此,徒懷慎的聲音與從前并無不同,但原本圓滾滾的外貌便使人下意識地忽略了,他的聲線其實很是優美動聽,如今一瘦下來,看着他的俊臉,一開口便叫人耳目一清。

若是叫林如海見到徒懷慎現在的模樣,大約看這個女婿能不那麽不順眼了,嗯,大......概?不過林如海很可能又因此升起新的憂慮,徒懷慎會不會因着這副相貌,在外面與其他女子糾纏不清。反正,作爲嶽父的林如海總能在女婿身上看到不滿意的地方,這大約也是嶽父的天賦技能了。

嶽父心,海底針啊。

盛公公對上徒懷慎的目光,看着那與記憶中相似的眉眼,再次晃了晃神,忙肅了神情,斂目道:“都查清楚了,人手已經布置了下去,隻待殿下下令,便能行動。”

徒懷慎強調道:“此次務必小心行事,不可打草驚蛇,必要一網打盡,絕不能放過一人。”

“是,老奴必竭盡全力,殿下放心。”

徒懷慎又看向張淮,張淮點點頭,示意沒問題:“放心吧,我不會在這種時候出差錯的。”

眼看着事情談完,氣氛也沒那麽緊張了,張淮似想起了什麽,打趣道:“這次行動,殿下倒是舍不得叫王妃殿下參加了?”

徒懷慎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林黛玉自然是興緻勃勃,但她要負責邊防安危,隻能放棄。其實,要真按徒懷慎心裏所想,不論是此次行動,抑或是戰場上,他都是不想叫黛玉去的,刀劍無眼,黛玉雖厲害,畢竟是凡人之軀,若是真出了事,徒懷慎簡直不敢想象那一幕。

可惜,有些事不是他想如何就如何,夫人一旦下了決定,徒懷慎含着淚也要支持。

張淮瞧他表情,嘲笑道:“你可知我來前,京裏頭都傳成了什麽樣兒,許多人都猜......”張淮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有這麽位厲害得叫鞑靼人聞之色變的王妃,安親王殿下晚上,到底是上面,還是下面那個啊?”

徒懷慎:......

若是尋常人,見到徒懷慎如今的樣貌,幾乎就升起珠玉在側,覺我形穢的感歎了,哪裏還會問這種問題,偏偏張淮是個中二青年,美貌的殺傷力對他大減,且對着皇家沒什麽敬畏之心,向來沒什麽顧忌。

不過,自古一物降一物。

徒懷慎涼涼道:“我來的時候,聽說陳參将好似對柳夫人有意,似乎想叫人上門提親......”

張淮面色一變,立刻站了起來,笑道:“我還有事,便先行一步了。”說着便急急出了門。

徒懷慎哼了一聲,回頭就見盛公公擔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徒懷慎:......

夜裏的邊城沒了白日的喧鬧,變得幽靜而安甯。

在夜幕的遮蓋下,一些事情正悄然發生,百姓們一無所覺,隻偶爾會突然發現,似乎有些攤上少了幾位客人,有些院裏的住戶不知何時出了遠門,有些客棧裏的商人留下銀子,不告而别了。

話回京城,薛寶钗自安柔遠嫁又行刺阿濟格後,又耽擱了兩年。

這兩年裏,初時是因着安柔的事情不好招搖,薛寶钗畢竟是她的伴讀,如此過了半年,眼看着安柔消失無蹤,事情也漸漸平息,薛姨媽就開始給寶钗張羅起婚事來。

原本作爲公主伴讀,薛寶钗又在幾次宮宴的時候,在衆多夫人面前表現出色,雖是皇商出身,但連着王家和賈家,又是在宮裏教養過的,對于一些人家來說,還算是不錯的媳婦人選。

但偏偏,安柔出了事,而與她一起擔任公主伴讀的林黛玉嫁了安親王,原是一件擡高薛寶钗身價的事情,但黛玉如今上了戰場,消息從邊防傳到京城,幾經謠傳,林黛玉已經成了個母夜叉般的人物。

不少夫人就心裏犯了嘀咕,這一位公主和兩名伴讀,原本冷眼瞧着這三人,都是斯斯文文,端莊又知禮的女兒家,但實際上呢,公主敢行刺自己新婚夫君,其中一名伴讀殺人不眨眼,這剩下的一位,真沒什麽問題?

薛姨媽聽到了這些傳言,又回去抱着寶钗哭了一場,直說“我兒命苦!”

原先倒還有個賈寶玉,但王夫人不出面,賈寶玉的婚事就由賈政和賈母做主,賈政自然是聽從賈母,而賈母,雖對寶钗不錯,但她看中的寶二奶奶人選,卻是史湘雲。

薛寶钗也哭了一場,倒是反而淡定起來,聽薛姨媽話裏有埋怨安柔與黛玉連累自己的意思,反倒勸道:“媽媽莫要這麽說,去參選伴讀本就是我自願,誰也不知事情會變成這般,如今雖與咱們設想中不同,但我既想借着做伴讀謀個富貴,如今有這結果,自也該接受。”

“至于林妹妹和殿下,她們與我相交一場,從無對不起我的地方,殿下更是早早将我放了出來,如今我雖處境尴尬,卻斷沒有反倒怪她們的道理。”

“何況,”薛寶钗端正了身體,眼神灼灼,“殿下敢殺了鞑靼首領,林妹妹敢上戰場殺敵,都是女中豪傑,巾帼英雄。也算是爲我等女子掙了口氣,媽媽何必理那些俗人如何說?若是個會在意此事,而對我有意見的,骨子裏便與我不是同路之人,我又何必想着嫁到那樣的人家去?”

薛姨媽愣愣的看着寶钗說這些話,就見她神情磊落堅定,顯得坦坦蕩蕩,與從前所見的那個端莊典雅的大家閨秀大爲不同,卻不知怎麽的,叫薛姨媽一時移不開目光。

薛寶钗平時,雖行爲話語無不端莊規範,看着溫柔敦厚,可說是标準的大家閨秀,但骨子裏,卻并不是如此。

她三從四德,她處處周到,她與人爲善,她權衡利弊,她幾乎沒什麽個性,圓滑世故,但她并不是天生如此的。她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自己的驕傲,也會看不應看的西廂記和牡丹亭。她可以無憂無慮,不需爲這世俗壓抑自己,是什麽時候,她變成現在這樣了呢?

薛寶钗其實心裏明白,是從疼愛她,守護着全家的父親去世,而哥哥卻難以撐起薛家的時候,但她并不後悔,因爲這是最容易被世俗接受的方式,這些行爲準則也早已被她習慣并利用,隻是有時候,薛寶钗覺得,也該有些自己的堅持了。

“媽媽,若是當真沒有合适的,我便呆在這家裏,幫着哥哥管理薛家。”

薛姨媽大驚:“這如何使得,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媽媽再與你去打聽打聽,必能找着好人家的。”

薛寶钗拉起薛姨媽的手,認真道:“我知曉媽媽想叫我嫁入高門,我若當真要嫁,如今那些出色的子弟大約不行,但若往下找,尋些不成器的高門子弟,或是庶子,想必可以,可我爲何要委屈自己?若是沒有合适的,我甯願不嫁,也不要随便嫁!我想通了,是不是高門,父兄如何,這些委實沒什麽意思,我要找,便要找一個自身上進,有才幹,尊重我,也尊重薛家的人。”

“薛家是皇商,我是皇商出身,即使去宮裏一回,我也是皇商家出來的女兒,可那又如何?既然看不上皇商,何必勉強!”

“說得好!”薛蟠一掀簾子,快步走了進來。

“哥哥!”薛寶钗驚訝道,“你,你是......”是什麽時候來的?

薛蟠笑道:“我一開始就在了,就在你說女中豪傑的時候。”

薛寶钗臉一紅,畢竟她後面那些話,委實不是一個女兒家應該說的。

薛姨媽瞪了薛蟠一眼,薛蟠摸了摸鼻子,看了看母親和妹妹,頓了頓,還是說道:“有件事兒,我隻瞞着沒說,其實,我這兒還真有件婚事,我瞧着那人是頂好的,就是,怕媽媽和妹妹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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