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當片倉景綱回到伊達政宗所在的北條城的時候,已經過了晚飯的飯點了。
伊達政宗還在喝酒,平日裏的他,就是個嗜酒如命的酒鬼,但是他很少在軍營裏面喝酒。
對與伊達政宗而言,今兩天過的都不算太舒服,那些目光淺顯的家臣屢屢向自己請兵出戰,都被自己拒絕了,這些家夥怎麽就不能理解一下自己的想法呢?
當初在枥尾城的時候,父親伊達輝宗的一番話就讓他感到有些郁悶,于是,他咬牙暫時停止了對春日山城的進攻,雖然已經實行了新的計策,但他的心中無比急躁。父親曾屢屢交付他,萬萬不能因爲統一天下就不憐惜士兵的生死和百姓安危,這樣的話,即便占領立新的地盤,也很快就會失去。他硬着頭皮答應了下來。
其實呢,年輕人心中熱血好戰,沒有那麽多的顧忌,比起使用陰謀詭計,伊達政宗當然更想在戰場上光明正大的擊敗對手。
事實上,早年間的伊達正宗還算是個比較傳統的武士,根本不屑于去耍弄一些陰謀詭計,直到進入中年之後,他才理解好的頭腦,要勝過力拔千鈞的勇力。
不過現在,随着家臣們請戰的聲音越來越高,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起了當初的決定。
父親所言均出自真心?
有時,伊達政宗甚至對父親的那些産生了深深的疑問:
難道神佛的心願真像父親所言,是爲了天下太平?他果真那般神通?不,未必!而如果把天下給統一起來的話,就完全沒有戰争了,那樣才不會有人喪生性命,那才是神佛的心願。
伊達正宗同樣是佛教徒,把當做心靈的依托,但是根據當年虎哉禅師跟他說過的話,自己雖然可以學習佛典,但絕不能擁有佛心,否則終将一事無成。
伊達政宗有時候也會想,爲什麽家臣們總是說自己比不上父親?
可是自己和父親直接愛你到底有有什麽差别呢?而這差别又有多大呢?
表面上,父親比自己更謙虛,更能忍耐,更能吃苦,開口神佛,閉口蒼生,可他當了那麽多年的家督,除了趁着最上家的天正之亂,撈了一點好處以外,還幹了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
而與此相比,自己一直開拓進取,不斷擴大家族的領地,伊達家在自己手裏,已經由一個區區三十萬石的鄉下大名,擴展到了領地高達百萬石的了,按理來講,自己應該比父親更加偉大,更加被大家所認可才對啊?可是爲什麽。。。。。。
見到片倉小十郎景綱回來,伊達政宗的心情略微好了一些,他從片倉景綱手裏把署有直江兼續和藤田信吉的簽名的合約拿了過來,看了幾眼,不屑一顧的扔到了榻榻米上。
他猛灌了一口酒,然後聽着地上的那張紙說道:
片倉景綱靜靜的站在一邊沒有說話,盡管他現在對明智小五郎佩服的不得了,但也清楚這份和約上面,沒有一個字一句話是真實的。
伊達政宗出了一會兒神,繼續道:
近日伊達政宗經常流露出對戰事拖延的不滿,這已經不是什麽稀罕事了。片倉景綱和還有别的家臣都不安起來,事到如今,一旦伊達政宗的心志出了問題,事情就難以收拾了。
片倉景綱舒了一口氣,同聲道:
這是真的,至今爲止,大家都不清楚伊達父子究竟在想些什麽。
片倉景綱頓時臉色蒼白,對于主家内部的紛争,他洞若觀火。
伊達政宗的母親最上義姬,被伊達家的人稱爲,她性格強硬,有勇有謀,可以稱得上是女中豪傑。但因爲她對伊達政宗厭惡異常,所以母子間的關系非常惡劣。尤其是近些年來,東夫人總是謀劃着要讓自己的小兒子伊達政道取代他的大兒子成爲伊達家督,這讓伊達政宗激憤不已,作爲報複,他不斷向東夫人的娘家最上家,尋釁滋事,弄得兩家關系越發惡劣。
就拿這次的戰争而言吧,即便兩家是共同出兵,但彼此之間也沒有任何的協作,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兩不相幹。
伊達政宗豪氣萬千,從會津一直打到信濃川,占領了幾乎一半的越後,最上義光卻淺嘗辄止,在得到了莊内三郡之後,他隻是向越後稍微挺進了一下,占領了幾座戰略意義不大的城池,就不再動兵了,任憑自己的一個人在前方折騰。
最讓伊達政宗火冒三丈的事,他這個舅舅,竟然瞞着自己私底下先去跟織田幕府見面了,并且經過幕府的調停,與上杉家達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和解。
這弄得伊達政宗尴尬不已,本來他是打着援助最上家的旗号出兵的,現在最上家突然不幹了,這讓他頓時沒了出師的名義。
不過獨眼龍到底是獨眼龍,讓他爲了一些隻存在于書本上的東西而放棄眼前的利益,這是根本不可能的!
所以即便最上家退兵了,伊達家也依據盤踞在這裏。
這些事情片倉景綱都了解,但是是什麽?
片倉景綱蓦然心涼了半截。
他越往後面說,聲音就越低沉,直到聽不見。片倉景綱聽得一陣心酸,他終于明白了,即便是像這般強硬的大丈夫,也希望能有被親情牽絆住的時候。
也不知道是想打破本陣内尴尬的氣氛,活躍一下情緒,還是伊達政宗在故意掩飾自己的失落
方才還雲開霧散、漫天星光的天空,又陰暗了下來,不大工夫,陰雲密布,這北條城一帶又被沉沉雲層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