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錯已鑄成。
我看着佟教授顫顫巍巍地走進自己的房間,滿臉不信,他似乎不認得那個乖巧懂事的小紅卿了。這個自己一手帶到這個城市的女孩子,居然會用這種方式與自己決裂,這恐怕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
他更多的是羞愧,那種無地自容感使得這個年逾古稀的老人經曆着人生最煎熬的時刻,一輩子的清譽一朝淪喪了,這比我的惡言似乎對他的打擊更深。我仿佛見他一下子老了十歲,從一個矍铄老者一瞬間變成老态龍鍾的老人,這真就是一分鍾的事情。
我滿腦子空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是我唯一知道的就是,這個屋子我不能待了,我已經再也沒有面目面對佟教授了。
而且我不知道接下來他會對我做些什麽,等他清醒過來,肯定會大聲地斥責我,我都能猜到他會說些什麽。
沒有我,你會來到這座城市嗎?
沒有我,你會接受良好的教育和再成才的機會嗎?
沒有我,你能脫離那個永無休止的噩夢嗎?
我一想到這些,就頭疼欲裂,我終于忍不住大叫一聲,聲音響徹整個屋子,我在看佟教授的那件屋子,一點動靜都沒有,很顯然,他已經心灰意冷了。
我爲我的沖動和口不擇言感到害怕,來這座城市,我又一次感受到了恐懼和害怕,不過這一次,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我甚至連衣服都沒有收拾,就沖到了外面,天公這時候也跟我開起了玩笑,下起了滂沱大雨。我這時,已經分不清,臉上流下的到底是淚水還是雨水了,老天爲什麽要這樣對我,爲什麽剛剛好起來,就要剝奪我的一切。
爲什麽要讓我瞧見那一幕,爲什麽又要讓我說出那一幕,我那時候抱怨多過自責,我把這一切根源都怪到了老天身上,從來沒想過,在自己的身上找原因。我來這個城市,改變了許多,我的性格也發生了許多變化,這些我當時都絲毫沒有察覺到。
我任由雨水打在我的身上,無助的我雙手抱頭,癱坐在小區單元樓前面的花壇旁,沒有想回到樓裏躲雨,就讓雨水将我洗刷幹淨吧,我這一身髒東西太多了,我心裏的污垢不知道這雨水能不能沖刷得掉?
我掩面痛哭,感覺這個世界已經抛棄了我一樣,沒了我在這座城市的唯一的依靠,我該怎麽辦,那種無助、悲涼感湧上心頭,讓我心生絕望。
雨越下越大,我很快就全身濕透了,晚上氣溫驟降,雨水冰涼,我的身體本來就虛弱,我雙手環抱,蜷縮在花壇一角,瑟瑟發抖,我此刻的心比雨水還要冰,絕望感襲遍周身,我無所适從、我不知該往何處去、我徹底地墜入了無盡深淵。
正當我被雨淋,絕望的時候,偏巧不巧,我的手機響了,我沒想到那種垃圾山寨貨居然還有防水功能,我一直以爲它已經被淋壞了。
我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了一個名字,讓我重新燃起了希望。是趙凱,我趕緊接通電話,用一陣哭腔向他傳遞我的不安和害怕。
“喂……趙凱……你在哪?”
“咦,你怎麽哭了,我在家呢,我就是打電話問你休息了沒,跟你道個晚安的……喂,你别哭啊,你在哪,你怎麽了?”
“我……”
我說不出口,我不能告訴他,今天發生的事情,我已經錯了一次了,不能再錯第二次了。
“到底怎麽了,哎喲,急死我了,你快說啊!”
“教授臨時出差了……我鑰匙沒帶……被淋濕了……你能來接我嘛……趙凱……我想你了……”
“啊!”
趙凱愣了兩秒鍾,旋即給我答複。
“你趕快找個地方躲躲,我馬上來接你,這麽大雨,你要被淋生病的。”
說完,他就挂了電話。
我沒有挪步,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找個避雨的地方了,我在心裏默念着,倒數着,趙凱離這邊不遠,我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趙凱了,他不來接我,這一夜,我都不知道要怎麽熬過去。
我現在最最渴望的就是趙凱溫暖的肩膀了,有一塊能讓我倚靠的地方,我就滿足了,現在的我已經卑微的如同一隻螞蟻了,我能要求的東西真的不多,我所期待的東西也已經從天上跌落到地上,摔個稀巴爛了。
不知過了多久,在這種情況下,每一分每一分都讓我度日如年,我對這雨淋已經沒有感覺了,我感覺我的雙唇已經沒有知覺了,手臂也沒有溫度了,冰冰涼的,我現在出于極度虛弱中,更重要的是我心裏已經沒有任何溫度了,我就是需要别人來給我溫度,給我一個活下的希望。
終于,熟悉的摩托車轟鳴聲劃破了夜的甯靜,一個偉岸的身軀穿過雨幕,向我跑來,那雙大手抱我入懷,讓我重新感覺到了溫暖,我如釋重負,他到底是來了。
他爲我披上屬于他的大衣,上面有他獨有的味道,酒精夾在着煙草味,我現在聞來,并不覺得頭暈目眩了,反而心生歡喜。
他打起雨傘,爲我遮蔽傾斜而下的雨水,拿起紙巾,爲我擦拭臉上、脖頸上的雨水淚珠,手指輕輕滑過我的臉,爲我抹去泥水,他手掌的溫度,一直暖到我心裏。
看着他心疼的樣子,我再也忍不住了,撲到他懷裏,放聲痛哭,哭出來,總會好受一些,我已經筋疲力盡了。
趙凱任由我在他懷裏恸哭,他一手撐傘,一手輕撫我的頭,對我說:“傻丫頭,你爲什麽不早點喊我來呢,白白淋了一場雨,你這樣會生病的,好嗎?”
他一手挑起我的下颚,見我梨花帶雨的模樣,更是心疼,在我額頭上輕輕一吻後,再次說到:“你若是生病了,我會心疼的,小傻瓜。”
這一聲小傻瓜,叫得我心神蕩漾,從來沒有人這麽稱呼過我,我聽着卻這般親切。
趙凱将摩托車棄在原地,打着傘,摟緊我,喊了一輛的士,我知道,他是怕我再一次被雨淋濕,才會棄摩托車不開,而改打的的,我心裏又是一陣感動。
我在車上緊緊地依偎在他懷裏,抱着他,一刻也不撒手,在這凄冷的夜裏,這是屬于我唯一的溫暖了。趙凱沒有說話,隻是溫柔地看着我,這就足夠了,我那時癡癡地想,有了他,我就有了全世界了。
到了趙凱的家裏,很淩亂,到處都是吃剩的餐盒、酒瓶、還有煙頭。房間了有股子難聞的氣味,趙凱很不好意思,手忙腳亂地收拾起來,我走到窗邊,确認雨不會打進來後,打開窗戶,通通氣,這味道确實不好聞,有股子黴味。
趙凱催促我趕緊去洗澡,免得着了涼,他翻箱倒櫃,找出來一件已經穿不下的白襯衫給我,讓我當換洗衣物,又給我一條新毛巾,就去浴室放水了。趁他放水的功夫,我打量了一下他的屋子,兩室一廳,有個廚房,不過落滿灰塵,看樣子很久不開火了,這滿地的餐盒酒瓶也說明了這一點。
水放好了,我沒有推脫,趕緊跑到浴室,脫了衣服,躺進浴缸,一股溫熱傳遍我的身體,那冰涼終于被驅走了。我讓溫水沒過我的頭頂,我整個人置身于這一缸溫水中,去充分享受這一池溫熱,直到我憋不住了,才探出頭來。
我泡了很長的時間,溫水被我放了一遍又一遍,我整個人都放空了,我不去想什麽,我也不想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想了就會頭疼,我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享受這個溫水澡,卸下這一身疲憊,我實在是太累了。
很久,我才依依不舍地從浴缸裏起來,我把身體擦幹,換上了那件原本屬于趙凱的白襯衣,不知怎麽,我穿着正合适,不過因爲是男士襯衣的緣故,穿上有些不倫不類。
我走出浴室,一邊用毛巾擦濕頭發,一邊搜尋着趙凱,他在我洗澡的時候,悄悄地把屋子收拾了一下,讓人看起來沒有那麽淩亂了。
他從廚房裏走出來,手裏還端着一碗東西,他走到我面前,遞給我,我一聞就知道,那是一碗剛煮的姜湯,熱氣騰騰,差點迷了我的眼睛。
我眼睛又是一片濕潤,一個從來不肯下廚的男人,爲你親手煮了一碗姜湯,親自端到你面前,還有比這個更美妙的事情嘛?
“我看冰箱裏居然還有幾片生姜,我煮了點姜湯給你喝,我還特意放了點白糖,怕味道太苦太澀,你咽不下,第一煮,味道不好可别怪我哦。”
趙凱撓撓頭,他現在的可愛模樣哪裏還有半點看場老大的江湖習性,全是暖男的貼心和溫柔,讓我很是感動。
我接過姜湯,緩緩地喝,細細地品,嗯,這是我喝過嘴甜的姜湯了,一直甜到我心裏去了。這對我來說不是一碗姜湯,而是一劑祛病的良藥、有一種叫愛情的東西,在我心裏慢慢升華,我的心頓時都融化在這暖暖的愛意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