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厮的快馬像一道閃電一樣沖進了營門。
馬匹在吳順的營房前停了下來,小厮滾鞍下馬,抓住一個士兵問:“兵爺,兵爺,順子哥呢?”
吳順手上和臉上都是墨汁,從營房裏走了出來:“你?你怎麽來了?來送小姐的信嗎?這麽着急做什麽?”
小厮拼命搖頭,說:“快!去找少公子,讓他趕緊回家!立刻,現在!”
吳順領着小厮像旋風一樣卷進了你的營房。
你放下手裏的筆,擡起頭來。
“什麽事情這麽慌張?”你看着吳順站在你面前上氣不接下氣:“有敵軍侵襲峪口嗎?”
吳順說:“不。不。你要快回家!現在!馬上!”
你心裏一跳,想到父親。你臉色一變,問:“家裏出什麽事了?”
小厮喘着氣說:“夏文侯,夏文侯,帶着他兒子到家裏來了。”
你看了小厮一眼。你說:“這個啊,我已經和父親說過,這次太忙,就不回去拜見世伯和世兄了。你就爲這個專程跑來嗎?”
吳順說:“他們是來向老爺提親的!夏家的四公子,想要娶小姐!”
“什麽?”你頭腦裏嗡了一聲,刹那就一片空白。你站在那裏,不知道怎樣反應。
小厮說:“他們大早上就來了,我往這兒跑的時候,夏文侯正在和老爺談話,也許,現在,老爺已經答應把小姐許配給他了!”
你站在那裏,臉色發白。你搖頭。你喃喃地說:“不會。父親不會。”
吳順着急道:“哎呀,少主人,還站着做什麽啊,快回去!要來不及了!”
你終于從最初的震驚中恢複過來。你說:“馬。叫人備馬!”
吳順說:“馬已經備好在外面了。”
你說:“我先回去,你和傅兄說一下。”
吳順說:“快走啊!其他的事情都交給我吧!”
(二)
崔宅的大門口。天已經黑了。燈籠高懸。暖色的燈光照在門前的石闆路上。
你的黃骠馬四蹄騰空,一聲嘶鳴,在門前的拴馬石前停了下來,随後,馬的前腿一軟,就跪倒在石闆路面上了。随即,馬就撲通一聲側倒下來。
仆人們紛紛湧上來。“少公子,是少公子回來了。”“少公子,這馬是怎麽了,公子你沒摔着吧。”
你飛快翻身下馬。你把缰繩隔空扔給仆人。你說:“它累壞了,照顧好它。”仆人還沒反應過來,你就已經走得看不見影子了。
你一步跨過了門檻,你徑直朝父親的書房走。老管家看到你,急匆匆地迎了出來。
你渾身大汗,頭上都冒着熱氣,汗珠順着臉頰往下流淌。老管家說:“哎呀,這是怎麽了,少公子,出什麽事了?怎麽跑得這麽急啊,瞧這衣裳全都濕透了!這氣都要喘不過來了。老爺見了又該心疼了。老爺叮囑過,你是不能這樣勞乏的。”
你氣喘籲籲地問:“管家,世伯和世兄呢?”
老管家說:“他們剛剛已經走了。公子你回來晚了。你不是說這次不回來了嗎?”
“走了?”你的嘴唇立刻就白了。你伸手撐在廊柱上,胸膛劇烈地起伏着。
老管家着急道:“哎喲,少公子,看你跑成這樣!快坐下來歇會兒,擦擦汗,我這就叫人去拿衣服來換!哎喲,這是怎麽說的呢,看這身衣服,都能擰出水來了。”
你終于喘過這口氣來,問:“父親呢?”
老管家說:“老爺跟他們吃過午飯,休息了一會兒,就跟他們一起走了,說是送他們到下一個官驿再回來,今天肯定是回不來了。”
你閉了一下眼睛。你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完了。
老管家說:“少公子,少公子,你沒事吧?就是有什麽事情,你也别着急啊,千萬别着急。你先坐下歇會兒,把氣喘勻了,慢慢說。”
你流着熱汗,喘息着說:“老管家,不用跟着我,我去琴兒那兒。”你說完,忽地轉身,拔腳就往内宅去。
老管家說:“公子還沒有吃晚飯吧?”
你說:“不用了。”
老管家聽到你這句話的時候,你已經消失在二門裏了。
老管家站在你留下的一陣風裏,看着你的背影,他皺着眉頭,想了想。忽然,他的嘴角露出了一點淺淺的笑意。他帶着這點笑意,看了看你消失的方向。然後他轉身出去,吩咐仆人們把你的院子收拾好,給你燒洗澡水,準備幹淨衣服,讓你晚上在家裏過夜。
(三)
我知道你會來。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
從父親和夏文侯走了以後,我就一直站在自己的小院門前等着你。天色慢慢地變黑了。侍女送來一盞紗燈,說:“小姐,回去等吧。兵營路遠,不定要什麽時候他才會到呢。”我搖頭。我說:“把燈給我吧。我就在這兒等他,不管等到什麽時候。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我一個人待一會兒。”侍女看着我,心裏歎息了一聲,遵命退下了。我在紗燈朦胧的光影中,獨自在黑暗裏站着。
我聽到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我的心跳也随之加快。是你!是你!是你回來了!
你急匆匆地從外面沖了進來。你看到我。你站在我面前急促地喘着氣。你跑得實在是太快了。你在那裏喘了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我看着你滿臉是汗地站在我面前,這樣急促地呼吸着。
我的心一陣顫抖。
我說:“哥哥……”
你看着我,聲音都有些沙啞了。你說:“琴兒,我回來晚了嗎?”
淚水湧上了我的雙眼。我搖頭。我說:“沒有。父親,已經謝絕他們了。”
你提着的那口氣,頓時就松了下來。你一下子就有點站立不穩了。你伸手扶住旁邊的牆壁。我看到你的兩條腿都在微微顫抖了。
我心疼道:“天哪,看這頭這身的汗!一路上幹嘛跑得這麽急啊?你不能這樣玩命跑的。天都黑了,跑這麽快,要是出事該怎……”
我的話,戛然而止。随之,手中的紗燈滑落在地上,裏面的蠟燭撲地一聲就滅了。
因爲你什麽都沒有說,突然一把就将我摟進了你懷裏!
你緊緊地擁抱着我。我被你緊緊地擁抱着,幾乎連氣都不能喘了。
我緊緊地貼在你起伏不已的胸膛上!
我的心在瞬間就凝固了。
時間和空間也凝固了。
還有所有的語言,和所有的情緒。
所有的,都空白了。
那是我身爲處子,第一次被男人擁抱。
也是我身爲處子,最後一次,被你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