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終于等到你回來舅舅的府邸了。聽到你的腳步聲,我起身到門廊裏迎接你。
“你回來了?”我接過你脫下的外衣。
“嗯。”你看上去有點疲倦。
“漢王走了?”
“走了。”
“你們談得順利嗎?”
“非常順利。”
我說:“晚上發生這麽多事情,你累了吧。床,我們已經給你鋪好了,溫水也都準備好了。你早點休息吧。”
你看着我的脖子。
我低頭。我低聲說:“現在才看啊,已經太晚了。”
你說:“很對不起。把你放在這樣的危險當中。”
我說:“沒關系。隻要你需要,我都願意。”
我感到你心裏又是一陣難過。我也情不自禁地跟着你的難過而感到難過。
你說:“謝謝你對漢王說的那些話。謝謝你這樣幫助我。”
我說:“我們之間,還說什麽謝呢。”
你說:“你心裏有問題想要問我吧。”
我說:“是的。但是,現在我不想問了。”
你說:“爲什麽不問?”
我說:“因爲你不會告訴我答案的。我不想讓你覺得爲難。”
你低頭。我說:“你會告訴我答案嗎?”
你說:“對不起。琴兒。有些事情,我無法告訴你。”
我說:“所以,我不會問了。不管你想做什麽,你都放心去做吧。哪怕你想做的,是我不願意的。”
你看着我。我們彼此看着。
你嘴唇動了動,你說:“琴兒,我”
我輕輕地推你:“好了,我們先不要說這些了。你快去睡吧。你休息好,身體健健康康的,這才是現在最要緊的事情。其他的,我們現在先不去想它,到明天再說。”
我深深呼吸了一下,我說:“無論如何,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也許,今天的我們解決不了的問題,明天的我們就能夠解決了。”
你說:“好。今天一天你也陪着我受驚受累了。你也快點回去休息吧。”
我說:“嗯。哥哥睡個好覺,做個好夢。”
你笑了笑。我們依依而别。
(二)
我離開了你的房間,替你關好了門。
我靜悄悄地站在門廊裏,看着你門裏的燈光又亮了一會兒,就熄滅了。
在這個混亂的世界上,未來的事情,誰能知道呢。
現在還能和你在一起,陪着你吃飯,送别你去睡覺,爲你整理床鋪,爲你準備茶點,也就很好了。
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我想着你看我脖子的眼神,想着你說的“紋絲不動”,心裏一方面很甜蜜,一方面也很酸楚。
我就在這雙重情緒的交織當中,一直醒到了天亮。
你爲什麽要把我推向劉申呢?這就是我想要問你的問題。
可是,我知道,你不會告訴我,這究竟是爲什麽。
雖然心裏充滿了不祥的預感,可我還是在心裏對自己說:不!他不是一個拿女人作爲誘餌去換取目标實現的人。
我對自己說:不可能!他和大哥是不同的。他不會拿我作爲跳闆和台階用。他這樣做,必定還有别的理由。隻是,他不能告訴我,那個真正的理由是什麽。
我一再地對自己說:他不可能用我來換取與漢王的結盟。他不可能用我來施美人計。如果他這樣做了,一定不是爲了别人以爲的目的,一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我對自己說:我相信他。他不會那樣對我。他不會背叛自己的承諾。
(三)
過了很久,道濟從北線回來拜訪我的時候,我才知道了你真正的理由。你真正的理由就是,你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你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你知道自己已經被死神套住了。
你已經決定要遠遠地離開我,不讓我看到死神是怎樣吞沒你的,免除我在這樣一個無助的目睹過程中必然會經曆的種種痛苦。你已經決定自己一個人去獨自經曆它。你已經決定用自己剩餘的生命,在開創太平的同時,也爲備受淩辱摧殘的我,找到安定尊榮的生活。你已經決定用自己的餘生,去爲我交換到這樣的生活。
你已經決定要犧牲和我最後相處的所有甜蜜,你短暫而孤單的一生中,最後的甜蜜。
可是你怎麽能這樣決定呢?親愛的你,你怎麽能這樣獨自決定呢?
你怎麽能什麽都不告訴我?怎麽能這樣隔絕我于你的痛苦?
我見過無數的戀人,他們之所以彼此在一起,都是爲了多一個人來分擔生命的痛苦,以便能夠堅持得久一點,過得容易一點。但你不是的。你援救了我的種種痛苦,但卻沒有讓我分擔你的。你自己擔起了你的痛苦。你推開了我。
不管你在多少人的眼中,是惡魔,是噩夢。但你在我的眼裏,始終都是英雄。不是因爲你在戰場上所向披靡,而是因爲,你對待人生痛苦的态度。
我一直都想要也能具有這樣的态度。不僅能擔荷起自己生命的種種痛苦,還能擔荷起别人的,還能擔荷起天下的。我後來一直都在掙紮,也一直都在努力,也許,到現在,我還依然沒有能夠做到,但是,我始終是這樣希望的,不管怎樣屢屢失敗,我都沒有放棄過這樣的向往和祈願。
這也就是我一直把你珍藏在心裏的原因。想起你,我就會有力量去面對此時此刻的種種痛苦,我就能忍耐它,就能安靜而無怨無悔地,去忍耐它,去接納它,去明白,所有痛苦的存在,都隻是爲了幫助我們有力量去擔荷它。
(四)
“我不爲任何人寫這個故事,我也爲任何人寫這個故事。爲所有生命中的痛苦寫這個故事,也爲擔荷生命中所有的痛苦寫這個故事。”
“良好的書寫,應該是一根火柴,它能夠劃開人生的黑暗,照亮自己和他人的生命。”
我愛你。願我終能像愛你一樣地愛萬物蒼生,而不惜己身。
(五)
“繼續寫着。跟随的人如秋天的樹葉一樣掉落。這就是旅途中的景色。當一個人向着時光深處走,這個世界及其一切就會消失在身後。”
“我被想要痛哭的感覺緊緊包圍。我被它箍得緊緊的,無法動彈。我對着屏幕上的空白,很久很久,一個字也敲不出來。就像一個夢醒的人,還在爲夢中經曆的事情而戰栗着。雖然它們都是沒有發生過的,但它們也是的确發生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