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博桑期間,我們每天早上都進行晨跑,你每天是全隊最早一個起床的人,也是最早一個到達操場的人。大多數時候,都是由你負責帶着我們晨跑。隻有幾天的時間,是汪指導來負責。
每天早上,我看着你在滿天的星光下,站在光線昏暗的操場上,背着雙手等待着大家的到來,看着你一邊跑,一邊不斷地轉身照顧隊伍最後的人,聽到你鼓勵他們堅持的聲音。不知道爲什麽,我總覺得你感到很疲憊。雖然從外表上看不出這一點,但我總能強烈地感覺到。你把這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掩飾得非常好。我想,你身邊的其他人,都并沒有察覺。因爲,他們和我不一樣。他們不會像我那樣,強烈地感覺到和你的一體無分。
吃飯的時候,我們沒有被分配在同一張桌子上。
但我一直遠遠地注意着你,我發現你胃口似乎不太好,你每一頓都吃得比較少,你常常都是最早離開桌子的人。
我經常看到博桑基地所屬那所學校的校長在與你和汪指導交談。你們的談話顯然氣氛非常愉快。
我感覺你雖然非常疲憊,但内心十分喜歡這樣的交談。你說話的語速都要比平時要快了一些。我看到你的眼睛裏有些什麽東西在閃閃發亮。
談話總會逐漸地變得以你爲中心,對方校長看上去對你無比贊賞。我甚至都能感覺得到,他心裏起了強烈的沖動,想要把你調到這裏來執教,将你收歸旗下。果然有一次,我聽到他在對汪指導半開玩笑地說,想找體委的領導說說,把你調動過來,就是不知道汪指導能不能舍得。汪指導馬上說,肯定舍不得,但他肯定也會放你過來,因爲我們學校那個舞台,實在還是太小了。汪指導一直也覺得,你應該有更大的舞台去發揮。
校長離開後,我聽見你對汪指導說:“說笑罷了。我哪兒也不會去。現在這樣就挺好。”
汪指導說:“胸無大志。”
他看了看你,又說:“或者,别有懷抱。”
你笑了笑,沒有接話。
你在談話的時候,也有幾次把眼光向我這邊投射過來,但總是一掠而過,雖然你平時當衆看我的時候常常用這樣的方式,但這一次,我感覺你掠過的速度好像更快了一點。你不是因爲外界的原因而縮短眼光在我身上的停留時間的,你是因爲你自己内心的什麽想法而不能停留原來那樣長的時間的。
我從你的眼光掠過我的速度差異裏,知道這些天以來,你心裏的那種我似乎知道原因,又似乎不知道原因的莫名沸騰依然在持續高漲,你自己根本沒有辦法将它平息。
你越是不看我,你就越是不能将它平息。
我心頭再次經過一陣憐愛。我再次希望自己能盡快長大,就像站在你身邊顯示出珠聯璧合的對稱的劉雯麗。
(二)
集訓期間的白天,我們雙方混隊做熱身訓練,并且互相觀摩對方的素質實力和訓練成績。對方校隊無論是在個體素質還是在整體成績上,都讓我們感到心中一驚。
以前,我們因爲屢戰屢勝,在地區以及全國一直小有名氣,所以,很多隊員都自我感覺相當良好。但雲南的校隊一上來,很多人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境界差異。
我在吃驚之餘,開始很認真地回想你平時的技術輔導和訓後點評。我從來沒有這樣心悅誠服地認同過你。
現在我知道,你所指出的我的缺陷,正說中我最大的短闆和最阻礙發揮的問題。
就在我從對方校隊的精彩表現裏印證了你輔導的精确無誤時,我不由得也開始替你惋惜。
我不由得想,你待在我們的校隊實在是太可惜了。你應該來這裏雕琢這些經過多重篩選和嚴格訓練的少年精英。你如果能在這裏工作,一定能發揮得更加淋漓盡緻,你一定能讓其中有些人脫胎換骨,變成耀眼的明星。
在我們混隊做觀摩訓練的時候,你沒有和我們在一起。
隊裏對你另有安排。
你被安排在場地盡頭的大教室裏,給對方的頂尖級教練們上10堂公開課,雙方進行業務交流。
汪指導本來要求你爲公開課寫好課件的,但你可能是因爲覺得很累的緣故,并沒有寫出來。你就是在大教室裏随意地講着。講一會兒,就進入互動環節。互動一會兒,再就互動環節大家的問題,接着進行講解。
你對汪指導說:“大家都是同行,很多基礎的問題,早有共識,不用詳細講解了,而具體的細節問題,不如互相提問來得直接随意。”
混隊訓練數日之後,我們兩隻校隊開始了第一場友誼賽。這場比賽,我沒輪到上場,隻是和沒上場的隊員們一起,坐在場地裏,看着雙方參賽隊員的表演。
我坐在場地的長椅上,看了一會兒雙方的比賽,感覺我們隊最後必輸無疑,大概隻能追求成績的差距不要太懸殊了。
我覺得自己上場後,情況也不會更樂觀。
我一直在想着你。我特别想聽聽你怎樣講公開課。
看到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比賽上,于是,我就悄悄地離開了人群。
我假裝尋找更衣室,一路沿着走廊走了過去。
我來到了大教室的附近。我站在那裏,聽着你在裏面說話。
我聽着你回答對方教練們踴躍的問題。
你的講解和诠釋明顯引起了對方教練們的注意,并且點燃了對方的興奮。
我不斷聽到有聲調迥異的男女聲音問你問題。
當你回答的時候,裏面不斷傳來笑聲和掌聲。
我聽到你一邊說,一邊拿着粉筆在黑闆上寫寫畫畫。
我雖然看不見你,但能聽出你的心聲在暢通無阻地奔流不息。
我不由得暗自替你高興。
我就這樣站在那裏聽着你說話。
我不僅喜歡你的觀點,而且喜歡你叙述的方式,我不僅傾心于你的清晰和明确,而且陶醉于你的聲調和嗓音。
我站在那裏,一直聽着你酣暢淋漓地地陳述自己的想法,我感覺就像遇到什麽喜事和過新年那樣,一陣陣歡欣鼓舞經過我的心裏。
我就這樣在你的聲音裏如癡如醉,忘記了時間的飛逝。
等我聽到教室裏一片椅子響的時候,逃跑已經來不及了。
我隻能有點驚惶失措地站在那裏,看着20多個教師陸續從教室裏走了出來。
他們路過我的時候,我不斷地說:“老師好,老師好。”
有個女教師問:“小妹妹,你在找廁所嗎?”
我趕緊說:“我在找更衣室。”
她指着另一個方向說:“往那邊走,看到一個指示牌的地方右轉。”
(三)
就在我準備趁勢溜走的時候,你在幾個對方教師的圍簇下,一邊說話一邊從教室裏走了出來。
你一眼就看到了我。
你讓對方老師先去訓練場地和隊員們會合,然後你就朝我走來。
你說:“你怎麽會在這裏?有什麽事情嗎?”
我搖搖頭表示沒有。我說:“我在找更衣室,走錯方向了。”
我看着你的眼睛,感覺到你的心照不宣。你輕聲說:“你應該在場地看友誼賽。要遵守紀律。”
這時候,其他的教師走得遠一點了。我也輕聲地對你說:“指導,你剛才說得真精彩。”
你輕歎了一聲,說:“怎麽這麽擅長偷聽啊?”
你說:“有什麽事情這麽高興?你整個臉都在放光,都可以當路燈用了。”
我說:“我是月亮,自己又不能發光。我不過是在反射别的光亮罷了。”
你說:“什麽光亮?”
我說:“去找面鏡子,看看你自己臉上的表情。”
你聽了,怔了一下,随即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和臉蛋。
你說:“我真有那麽發光嗎?”
我說:“是啊。隔着20裏都能聽到你心跳的聲音。”
我說:“指導,你答應他們,調動到這裏來吧。我知道你發自内心地喜歡這兒。”
你看了看左右,你壓低聲音說:“不要亂說話。尤其不準對汪指導亂說。”
然後你說:“我們一起回訓練場吧,快要到吃飯時間了。”(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