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場地裏再次安靜了下來。
布朗先生開始打他的第二槍。你也站了起來,再次慢慢地走到靶位上。
你再次戴上耳塞,開始裝彈。
槍聲和掌聲,交錯地在場地裏響起。
電子屏上的環數和圖像,不斷顯現出來。
當你們陸續又打完幾槍之後,所有的人都明白了,第一次的完全重合,絕對不是巧合。所有的人也都明白你準備如何來完成這場比賽了。
你決定完全複制布朗的靶紙。
你以此來表達對布朗的尊重及展示校隊的水平。
你就這樣一槍一槍地跟随着布朗的成績,你非常精确地複制着他的靶紙狀況,雖然你的顫抖越來越明顯,舉槍後瞄準的時間間隔越來越長,但是,你每一次都能準确地打出你想要的結果來。
你連續不斷地做到這一點,一次失誤也沒有。
伴随你們槍聲的交替,汪指導臉上煥發出光彩來,而校長臉上的表情,也慢慢由緊張變成了深受吸引的某種興奮和贊歎。
他很贊賞你的決定。
布朗先生輕松的神情開始消失了,他越來越緊張和謹慎,他開槍前調整和瞄準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你們開槍前的時間,都越來越接近規則限定的最後時限。
布朗先生在你開槍的時候,越來越多地注視着你的每個動作。
他在開槍之前一次、兩次、三次地偏過頭來看着你。
而你對所有的眼光都報以安靜。
你打完一槍,就回到長椅上坐着。
你閉上眼睛休息,直到輪到你打下一槍,才睜開眼睛站起來回到靶位。
你一槍一槍地在靶紙上書寫着你對這項運動的天賦和熱愛,對學校的感謝,對汪指導的感謝,對布朗先生的尊敬和友誼,對于競争的理解,對于勝負的诠釋。
你用這樣的方式書寫着。
用你最擅長的方式,表達着用語言不能完美表達的。
你在你特有的表述模式當中,表現得遊刃有餘。
你讓布朗先生非常明顯地覺得越來越震撼。
他已經在用注視天神的那種目光注視你。
這場比賽絕對會改變他的人生,會是他永難忘卻的記憶。
此時此刻,他一定非常慶幸自己對周老師的推薦發生了濃厚的興趣,非常慶幸自己向校方提出了切磋的要求,也非常感謝,你在身體狀況不佳的情況下,依然過來,和他進行了這場令他徹底颠覆對射擊運動認知的比賽。
你也改變着在場的所有人。
你用生命,把這種不可思議銘刻在了所有人的記憶裏。
你用生命,告訴了他們,人們遠未究詳這個世界的奧秘。
你用生命,打開了一個超凡世界的大門,讓所有人看到了來自那個世界的光輝。
(二)
第6槍打過之後,你非常明顯地開始喘氣。
你坐在椅子上,喘得很費力。
柴老師拿了一杯溫水送過去給你。
你搖頭,你推開他的手,表示不能喝水。
你拿起旁邊小幾上的幹毛巾擦臉上的汗。
你大量地出汗,鬓角的頭發都汗濕了。
成校長擔心地看着你,他對教導主任遞了個眼色。
教導主任和汪指導一起走到你身邊。
我看到他們對你說話。
布朗先生也朝你走了過去,詢問你是不是不舒服。
你搖頭。你說不了話。你用手勢表示,沒問題,你能繼續。
我看着你的神情。
我感覺到你所能感覺到的那種地獄般的劇痛。
你用全部的意志力壓制住那種劇痛的淩遲切割。
你身體裏有一座火山,濃煙滾滾,即将爆發,你全力壓制住火熱的熔岩的沸騰和上湧。
隻有4槍了。
你在心裏對自己說:“堅持住。隻有4槍了。”
布朗先生遲疑了一會兒,他再次回到自己的靶位,準備打第7槍。
你回避着我的眼光。你已經痛得不能看我。你示意大家都走開,讓你一個人。
你一個人坐在椅子上,一下接着一下地呼吸着。
你不斷地用毛巾擦汗。
你強烈地感覺到想要嘔吐。你用毛巾捂住嘴。
汪指導看着你,頭上和手臂上的青筋再次凸現出來。他非常緊張。
(三)
幾經艱難的努力,你終于又站了起來,重新回到了靶位。
你低頭穩定了自己一會兒,确保自己站得足夠穩當,不會摔倒了。
你再次慢慢地舉起了手槍。
我看到你手槍上的金屬部分在場地裏閃着光。
你再次收攝心神,全心投注于靶紙。
你再次變成了一顆銀色的子彈。
(四)
伴随着比賽的進行,掌聲越來越熱烈,越來越發自肺腑,所有的目光都被你們的龍争虎鬥所吸引。
當布朗表情緊張地打完他表現不佳的最後一槍時,他心裏已經非常明白實力的勝負了。
他放下槍,幾乎可以預測最後的結果。
環數顯現出來了:8環。
對你來說,這是一個太low的環數。你從來沒有打過不是10環以上的成績。除了你對自己太陽穴開過而因爲極度劇痛失手的那一槍。
你一定可以輕而易舉地在最後一槍上超過他的成績。
打完最後一槍的布朗先生站在那裏,看着你。他帶着一絲遺憾,和更多由衷的五體投地的欽佩之情,用目光對你表示支持。
他等着接受結果,等着對你表達他的崇拜,對你表示熱烈的祝賀。
成校長凝視着你,他的眼光就像是要把你的身體穿透一樣。教導主任在校長旁邊活躍地對你使着眼色。
汪指導也看着你。
所有的人,都期待着看你的最後一槍會打出怎樣的結果。
(五)
你舉起槍。你伸展胳膊持槍平舉了幾秒鍾。全場的人都能看到你胳膊的劇烈顫抖。
就在所有人以爲你将要扣動扳機的時候,你的胳膊垂了下來。
你站在那裏,你站了一會兒。
然後,你後退了幾步,重新坐在椅子上了。
你閉着眼睛坐在那裏,被内部的什麽變化所抓住。
你感覺全身的血液正在全面湧出血管壁,所有的内髒都被絞肉機絞成了碎片。
在一片安靜中,我遠遠地看着你坐在那裏經受劇痛。
汪指導在我身邊動了起來。他再次快步走向你。他說:“怎麽了?”
你睜開眼睛。你對他搖了搖頭。你痛得眼淚都要湧出來了。你伸手抓住汪指導的胳膊。汪指導緊緊握着你的手。他小聲說:“不要再比了!我這就送你去醫院!馬上!”
布朗先生也朝你走了過來。他問:“什麽事情?你看上去很不舒服?”
你搖頭。你說:“沒有。我隻是需要平靜一下心情。”
你強令自己松開了汪指導的胳膊。你再次奮力站了起來。你再次拿起槍。
我從背後看到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重新聚集着因爲劇烈腹痛而散亂的注意力。
我感覺到你胳膊上的肌肉緊了一緊,然後你再次深呼吸了一下,你把槍舉了起來。
你瞄準了稍長的時間,在你瞄準的時候,我感覺你的目光從背後穿越出來,你在看我。
你沒有在瞄準。你在看我。
你就在這種沒有瞄準的狀況下,扣動扳機,打了最後一槍。
就在槍響的時候,我看到一縷鮮血從你嘴邊悄悄地流了出來。
就在人們都看向電子屏的時候,你放下槍,你伸手拿過桌邊的毛巾,你把它捂在了嘴上。
你這一槍,比布朗差了一點點。
7環。
這是你一生中的最低成績,唯一的一次打靶沒有上10環。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