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的白霧還沒有完全散去,鏡湖的水面被遮掩,看不見波光。枝頭還有鳥雀的吱喳聲,但比起夏日時隻能稱上稀疏,冷風凜冽,幾乎讓人誤以爲白霧是雪屑。
蘇明筝在馬路旁停好腳踏車,用鐵鏈鎖在路旁的停車杆,慢慢登上湖濱小道,站在空地先做了暖身動作,接着邁步起跑,穿着跑鞋的雙腳踏擊在堅硬的小道上,有種踏實又有彈性的節奏感。
鋪着紅磚的路面在白霧中若隐若現,迎面又是陣冷風,蘇明筝将身上的防風外套又拉緊了些。
晨光逐漸降臨,白霧被驅趕,風景變得清晰,原來湖邊外圍全是樹,隻是幾乎落光了樹葉剩下枝桠,綠油油的湖水也暴露了出來,寂靜地躺在那裏。
蘇明筝的外套裏已經全都是熱氣,額頭的汗水也沾濕了頭發,按照習慣跑完兩圈湖濱終于慢慢緩下腳步,這時可以看清彼此的晨起跑者開始互相打招呼,蘇明筝也依照禮儀與他們點頭或寒暄,即使她東方人的長相在一群金發棕發碧眼藍眼的西方人中顯得很特出。
站在腳踏車旁用毛巾擦淨汗,蘇明筝翻身上車,任車輪在下坡路段輕巧地在柏油路面滾動,直到上坡時才使勁踩兩下。
回到住處換好衣服,穿着休閑服與輕便羽絨外套的蘇明筝又跨上腳踏車,這次路邊開始出現喧鬧人聲,人們吵着上班上學做生意,蘇明筝屬于上學的那一群,踩着腳踏車朝校園前進,在校門前的大斜坡使勁踩踏闆,直到最後都站立在踏闆上一起一落地出力了,背上也出了熱汗,然後藉下坡滑進戴維斯大學校門,在校内林蔭大道上飛馳,直到古典的教學樓前。
參加了堂小組讨論課,蘇明筝進入指導教授的辦公室與老師讨論畢業論文,整整讨論了兩個小時才夾着一堆書卷離開。
在學校餐廳簡單用了午餐後,下午的時光被蘇明筝全用在圖書館裏消磨,壯觀高聳的書牆隐藏在陰影中,呈弧形包圍在前後兩個方向,中間的區域因爲右面牆上設計了整片的玻璃窗而透入外頭的自然光,目前不是考季,可以容納四人的寬大桌面被她一個人獨占,桌面堆滿了各式白的藍的棗紅色的書皮的書籍,本本都是有份量的原文書,書堆幾乎把蘇明筝埋藏在裏頭。
蘇明筝的面前擺着一部筆記本電腦,電腦的距離稍遠了,要用時得伸長了手臂,真正壓在她手肘下的是厚厚一冊筆記紙,整個下午的時光除了與剛好也到圖書館的同學打招呼聊上幾句,蘇明筝不是翻閱身邊的書冊,就是奮筆疾書,時而才在計算機上敲擊鍵盤打入幾個字辭。
可以在圖書館裏消磨一天又一天又一天的蘇明筝,形象與西方人刻闆印象中的亞洲人都是書呆子恰好不謀而合。
不過在下午四點時蘇明筝便收拾好背包,轉身離開圖書館,今日是星期六,畢竟還是不同的。
每周的星期六蘇明筝會讓自己稍微放松一下,騎上腳踏車到稍微遠一些,鐵路另一邊的小鎮市集。
這是個本地的農夫市集,盡管在冬季裏不如夏秋那樣各種農産品繁盛,但也有着色澤亮橙的香吉士、飽滿多汁的葡萄,生蕈菇與各種綠色蔬菜、紫色的小圓球蘿蔔,有面包店移師到市集裏擺攤,販賣剛做好的法國長棍與土司面包,順帶在攤子上現做三明治,還有農家自制的優格,甚至是用自家産的牛奶制作的冰淇淋在現場被擠入甜筒中,即使在冬天仍有許多人邊迎着寒風發抖,邊舔着冰淇淋。
在日落收攤前,蘇明筝抓了條最便宜的土司,與一桶冬天裏格外便宜的鮮奶,又挑了些白蘿蔔,雖然也是圓球形的但至少與國内的蘿蔔接近了點,最後撿了盒店家做好擺在冷藏櫃的蔬菜色拉,那盒子足有工具箱大,令人懷疑要養頭牛才需要買,及某個攤子上大甩賣的葡萄。
最後她牽着腳踏車離開的時候,車前的置物籃橫七豎八塞得滿滿的,當然,回家前也不能忘記──
蘇明筝将車推進一個小院子,院門隻挂了小小的木牌子,走進小店在櫃台前投下兩張小鈔換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端出來就坐在花園的露台上邊吐白氣邊啜飲。
這家本地小店最重要的特色就是用便宜的價錢可以換來熱呼呼又足夠香醇的咖啡,大學裏阮囊羞澀的學生都喜歡到這裏。
到農夫市集走走看看,最後邊望着夕陽、望着路上的人群,喝杯熱咖啡,就是蘇明筝在周六給自己的放松時間。
她仰起頭看着橘紅的冬日斜陽,雙手舉起做了個伸展,臉上露出個松懈後的微笑,沖淡平和,眼中的波光蕩着熱鬧市集留下的生氣,卻不是過去那樣随意便燦若繁花、炙如烈焰的笑容。
享受過Cafétime蘇明筝慢悠悠牽着車子走過鎮街,路過小鎮最熱鬧,有着行政機關的路段,她忽然停下腳步。身周都是西方人包圍,突然看見一個黑發黃膚、一看就是亞洲人的長相,眼睛就會變得十分敏感。
一個留着黑長直發的亞洲女子坐在鎮公所的台階上,正喝着礦泉水瓶裏的冷水,啃着看來有些幹的面包,行李箱斜靠在她的腳邊。
鎮公所今天沒有人上班,就她一個人坐在那,可不要太明顯呀。
看了看天色,蘇明筝念及同鄉之義,在異國如果來自同個國家就是同鄉,徑直走了過去,趴在腳踏車上喚了聲:
“會講中文嗎?”如果會就對她好些。
蘇明筝在這個地方生活,平時自然也是講着外語的,蘇媽媽從小幫她聘着外語教師,但沒有實戰經驗,初初離鄉背井也是磕磕碰碰,适應了一兩個月才說話流利起來,但久沒使用母語,也是想念的。
見到個疑似同鄉的人就想說說中文。
“會、會!沒想到呀,在這裏遇到個會說中文的人。你怎麽會看見我?”
坐在台階上的女子擡起了頭,蘇明筝覺得這姐姐也比自己大了好幾歲吧,光看外表也是名成熟旑麗的禦姊,一笑之後卻充滿調皮的孩子氣,嘴角兩邊陷下了深深的酒渦,跟調皮的小學女生沒兩樣。
“你不知道一個亞洲人在這地方坐在街頭啃面包有多引人注目……”蘇明筝說得可不假,附近許多路人都一眼一眼地掃過來偷看。
這姐姐又天真燦漫地笑了笑,“誰叫我錢包被偷了,這不是沒辦法嘛!”還誇張地做了個雙手一攤的動作。
“不是至少有先訂旅社嗎?總有地方住吧?”蘇明筝有些不确定地問,天都黑了呢,如果是一般人肯定會先訂旅社,但這位姐姐的話,蘇明筝不确定了。
“我想到這裏總找得到的……”
“可是到這裏錢包就被偷了……”蘇明筝冷淡地幫她接了下去。
“旅行就是要說走就走嘛!”即使落入了絕境,這位姐姐還是有飽滿的元氣。
“如果不介意的話……先到我家來住一晚吧?”蘇明筝歎了口氣。
“好呀!”女子瞬間彈了起來,“我一點不介意,一點都不介意。”又是連連揮手的誇張動作。
“你不怕我是壞人嗎?”蘇明筝牽着車退得遠了些,讓女子可以拉着行李箱移動下台階。
“我知道你不會的。”那位姐姐邊拖着行李箱随蘇明筝橫越街道,邊左右搖晃食指,充滿光彩的臉上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
蘇明筝忽然懷疑她是不是知道自己是誰?畢竟自己也算某程度的公衆人物。自小到大蘇明筝上過好幾次報紙,多是時尚派對的報導,評比派對上誰穿衣最美之類的新聞,蘇明筝多半被放在表現優良的隊伍,還有就是慈善活動的報導,也可能拍到蘇明筝的照片,當然,最後那件鬧得轟轟烈烈的醜聞,也讓蘇明筝的照片在網上大量流傳,盡管被那位百合控好友誅除了,看過的人還是看過。
但那位姐姐的眼光中沒有惡意,腳步輕快地在牽着車子的蘇明筝身旁蜿蜿蜒蜒地繞,就是不肯走直線。
“那你呢?你就不怕嗎?還帶我回家。”那位姐姐問。
“我還有一位室友,那位室友是空手道黑帶,所以……”蘇明筝的話有未盡,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她還沒提自己身手也是不輸那位室友的。
蘇明筝也不明白自己怎麽這麽快就決定把個陌生人帶回住所,大概,人生四大喜裏把他鄉遇故知列入,是很有道理的吧?當看見來自同處的人流落街頭,一時便沖動出口了。
而且天要黑了,又是冬季。
“上來吧。”想快快脫離寒風,回到破舊但溫暖的家,蘇明筝跨上了車。
“喔、好!”那位姐姐用雙腳張開的方式跨坐在後座上,離淑女的側坐有幾萬裏遠,并且把行李箱高舉過頭,扛在後背上。
因爲增加了一個人的重量,迎着風蘇明筝站立起來,借用體重的力量用力地踩着踏闆,在小鎮的街道奮力前行。
那位姐姐扛着蘋果綠的行李箱,色彩斑斓,在後面呼喊,“加油加油!”
總覺得路人都看過來了,真想叫她閉嘴呀──蘇明筝專注看着前方,假裝路人的眼光都與自己無關,青春的幹勁來到了她身上,一起一落地不停踩着踏闆。
“對了,我叫陳玟──”後面的姐姐忽然喊道。
“我叫蘇明筝。”蘇明筝可沒她這麽輕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