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傑明沒讓紮克失望，載着紮克往西區去。

西區的異族，翼人希拉夫人親自給祖們事務所的本傑明打了電話，委托了一件事務，本傑明，正要出門的時候，紮克摸過來了，于是就順便帶上了。

車裏的紮克一直在巴拉巴拉。本傑明扮演了極緻的傾聽者角色，完全沒有發表自己的意見，末了，“誰在照顧我兒子？你的新女主？”

紮克白了本傑明一眼，“貝恩的妻子。”

然後，本傑明就什麽都沒說了，在車開入西區範圍的時候，丢了份資料給紮克看。是委托記錄。

希拉夫人在西區的職業是宴會承辦商，西區的社會構成，不用多解釋了，兩個階級，特權階級和爲特權階級服務的人。希拉夫人屬于後者，但因爲她的工作有一定的承上啓下作用，所以，抛開異族身份的事實，希拉夫人在西區混的也算不錯了。

理應希拉這種身份的人，不會遇到什麽麻煩才對，就算是有，以她的人際關系，也能夠輕易的解決。按說不至于委托祖們事務所做什麽。

紮克翻開了資料後，才開始意識到希拉夫人的需求是——

希拉夫人，快死了。

這個翼人已經走入她生命的最後階段。

按照委托的說明，希拉夫人說她早在三（四）年前，被帕帕午夜拿走她的一部分身體後（翼人和魚人結合誕生新物種的能力）（翼人全女性，魚人全男性，作爲舊時代信仰的種族各自都沒有傳承後代的能力，兩者跨族結合，誕生卻是海妖和媚妖兩個同樣沒有傳承能力、隻有掠奪欲望的物種），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快要走到盡頭了，但不确定是什麽時候。

直到今年開始，尚恩出生，然後頻繁的在海妖入侵方面展現‘新神的威能’，翼人希拉，這個實際上同時作爲海妖和尚恩這兩個物種母系的存在，開始明顯的感到自己于這個世界的存在感，越來越寡淡。

于是希拉夫人覺得自己這次是真的快死了，讓祖們事務所這個以異族生活需求爲服務宗旨的機構來準備她的後事……

紮克合上了委托資料，略不滿，“不管如何格蘭德還是個殡葬之家，希拉爲什麽不直接找格蘭德。”

本傑明看都沒看紮克，“她是沒找，但你這不是還是跟來了麽。”

紮克被噎了一下，皺着眉不想說話了。

至少本傑明沒說‘你隻管人類的後事’這種戳紮克脊梁的話。但紮克預感，見到希拉後，這話自己還會聽到。紮克錯了，接下來的事情往奇異的方向發展了。

剩下的車程再無話，本傑明開着車，到達希拉夫人家的住址。

本傑明按的門鈴，半天沒人響應後，紮克直接推了下門，開了。

紮克和本傑明對視一眼，一起進了希拉夫人的家——

昏暗的房間裏充斥着壓抑的暮氣。

這昏暗中，出現了一抹鮮紅。一席紅色的長裙的身影，并怎麽優雅的，倚靠着身邊的手杖，站在房間之間的走廊上，“你來了。”以及，“還帶了個多事的人。”指的是紮克。

這身影是希拉夫人本人，室内昏暗的光線并不影響紮克和本傑明這兩個異族天梯頂層生物的視力，所以兩人露出的神色都有些不自在——和希拉夫人的話無關，而是希拉夫人的樣子。

除了那紅色的長裙外，希拉夫人的臉上，是全妝。

大家還記得我們曾經叫希拉夫人什麽麽，醜婦。

現在可以想象你試圖用最鮮豔的顔料，在一塊兒樹皮上畫出一副漂亮的面孔……這項工作不可能實現，因爲作畫的媒體是樹皮，是坑窪、皺褶、皲裂的樹皮。不管你用多麽貴重的顔料和技法，也改變不了那還是塊兒樹皮，五顔六色的樹皮。

本傑明一直不擅長言辭，紮克本着這是本傑明的委托不願意太幹預的心思也保持了沉默，于是，這昏沉的室内，沉默持續了十分鍾。

不明白這沉默的原因？

其實很簡單——本傑明和紮克都認爲這是希拉夫人已經打理好了自己與這個世界告别的樣子。

這本應該是一個很凄美的場景，但希拉夫人，真心，真心太醜了。這副妝容和強行‘美麗’的紅色長裙，讓這場景沒有一點兒美，隻有凄……

沒人願意做那個說出事實的人。

十分鍾後，紮克無奈的撇了一眼本傑明，知道這項任務隻能自己來頂，“希拉，讓我們來談一談你的……”紮克并不想說出來，用眼神的打量來表示自己所指的東西——希拉夫人的全身裝扮。

希拉夫人有接收到紮克的眼神，但她絕對沒有接收到紮克的意思，“所有人都說你是個紳士，而這就是一個紳士該對一個女士的眼神麽。”

紮克撇了下嘴，不想說話了。紮克試着替本傑明擋這難題了，失敗了，接下來，看本傑明的了。

紮克直接轉身，對本傑明“我在車裏等你。”同時，反應超快的躲開本傑明試圖抓住自己的手，往門外走。

“既然來了，就别那麽着急離開。”希拉夫人的手杖移動，然後身體跟着移動——可以清楚的判斷出來，希拉夫人現在的行動能力，完全依靠手杖的輔助。她對自己死亡的預測，不是玩笑，她是真的衰弱，“我想儲藏室裏還有一些給畢夏普的瑞默爾準備的血。”希拉夫人隻走了兩步，整個身體撐着紅色的長裙，靠向了牆邊，這才讓手杖從支撐移動的工作中解脫，微微的朝身後的方向點了一下。

這是在給來到她家的吸血鬼指引自己招待自己的方式。

紮克離開的腳步停頓了一下，觀察力從來都是托瑞多自負的能力，所以紮克看出了這短暫一系列動作中，希拉夫人暴露出來的衰弱。

紮克知道自己無法拒絕主人在如此衰弱的情況下依然要照顧客人需求的好意，紳士。看了眼本傑明，然後朝希拉夫人點了下頭，再次回轉身體，往希拉夫人指引的方向去了。

紮克去取自己并不需要的招待品時，聽到了希拉夫人手杖點地的聲音——非常沉重，希拉夫人在向本傑明移動。

“爲什麽你帶他來了？”希拉夫人說話了，抱怨的語氣，對本傑明，“你難道以爲我要向人類那樣對待自己的死亡麽。葬禮？”呃，這個翼人，現在隻是在嘲諷人類傳統了，“讓那些在我活着的時候沒有在意過的生物，在我死後的某個儀式上緬懷我存在的時光？哼。我沒這種惡趣味。”

“我沒有找他。”本傑明，啧，終于說話了，“他碰巧跟過來的。”

希拉夫人看着本傑明，好像在判斷他說的是否是真話。看了一會兒，雖然緩慢，但也移動到本傑明身邊了，倚靠在手杖上的力量一松，坐入——不，更像是跌坐向沙發。應該是沒從本傑明的臉上判斷出什麽，希拉收回視線，“我不要葬禮，先說在前面。”

“那就不會有葬禮。”現在就算是觀察力不怎麽樣的本傑明，也能看出來希拉的衰弱了。這委托大概是本傑明做過最簡單的委托——對客戶的所有要求，說是就行。

“但既然你都帶這個托瑞多來了。”希拉夫人微微側了下頭，看着紮克拿着一瓶‘紅酒’走了回來，幹枯的手随意的擺了擺，是讓兩人随便坐，話在繼續，“那我就說一下我的要求吧。”

本傑明和紮克嚴肅的在希拉對面坐下。本傑明倒是沒什麽，一副認真聽的樣子——本傑明擅長這種姿态。紮克就有點兒怪了，因爲既要嚴肅的尊重這個……又一個要從這個時代退場的異族的遺願，又要配合這主人對客人的招待——紮克在嚴肅的晃着酒杯。

“我給祖們事務所這個委托其實看重的也是祖們事務所裏的那個托瑞多。”

‘将軍’的後裔，記得麽。本是塔姆的男女人類跟班，塔姆一心想‘照顧’這兩個人類，于是男的被送到‘将軍’那裏成了托瑞多後裔，女的交給了曾經還在良好合作的巫師和瑞默爾，研究聯邦人類的靈魂成爲共和式異族的方式——去縛地靈化。

希拉夫人看着被紮克晃着的酒杯，渾濁的眼中，被印上了紅色，“我想要托瑞多的魅惑之瞳在我死後，消除每個生物對我的記憶。”

這……這實在讓人困惑……

如果希拉夫人的臨終遺願，是抹除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于其他人的記憶……她想要抹除自己存在的痕迹的話，那她這一身紅……是凄美給誰看的？

别指望本傑明能想到這矛盾了，在本傑明還在順着希拉的說法，點頭接話，表示“既然紮克跟來了，那這項工作就交給最強的托瑞多來做”時。紮克已經停止了酒杯的晃動。

“爲什麽？”紮克看着希拉。

“就知道你會問。”希拉夫人應該是想聳肩，但這個動作沒能完成，卡在一半，她就面露痛苦的往後靠去，試圖隐藏她那凸起的後背的顫動。

紮克的動作挺快的，手裏酒杯裏的血直接倒掉，手腕處已經被劃開了傷口，托瑞多的血又一次輕易的被紮克自己贈送給其它于這個世界生存的種族。

希拉看着紮克遞過來的酒杯，眼中的痛苦似乎有些緩解，不過她依然拒絕了紮克的饋贈，“不用了，這并不是吸血鬼的血可以治愈的傷痛或疾病，是生命原本的進程。”

紮克皺了下眉，手裏的杯子直接塞本傑明手裏，起身走向希拉，紮克想要檢查一下希拉的身體狀态。

希拉倒是有反抗的意圖，但，僅僅是意圖，紮克很輕易的就站到了希拉的身後，按着希拉的脖頸，從衣物和皮膚之間，看向了翼人的身後——

曾經帶着紮克（使用了0711而行爲突變）飛上天空的翼人雙翼，在肉眼可見的腐朽……

這速度，讓紮克不得不發問，“希拉，你還有多長時間？”

這不是紮克的知識範疇，吸血鬼對死亡的強大知識儲備隻限于人類，因爲吸血鬼需要抓準人類死亡的時機完成吸血鬼種族的擴張。對其它異族的死亡？吸血鬼沒什麽研究。所以紮克隻能問當事人。

“不長了。”希拉給了個非常含糊的回答，然後不滿的，“你看夠了沒有，我依然是位女士。”

紮克皺着眉，繞回原位，從本傑明手裏拿回杯子，把自己血回收了——以此來向本傑明表達：希拉沒救了。

本傑明也皺起了眉，但他能說的隻有，“你還有什麽要求嗎？”

“我有。”希拉看了一眼本傑明，“我也是個生意人。”并沒有繼續說她的要求，而是，“我知道這還是一場基于各自獲益的委托，所以，我現在也應該在我還算清醒的時候把我能給祖們事務所支付的報酬給你。”這麽說着，希拉的視線已經飄向了二樓，“我的書房裏，有我作爲西區人宴會承辦商的所有資料，客戶、合作夥伴、屬下，一切人際關系和資源的信息。”視線再飄向紮克，“也就是所有擁有與我有關記憶的人事清單。”最後看向本傑明，“我死後，都是你們的了。”

所以，希拉的意思是，她要求祖們事務所抹去她存在的痕迹，報酬，是把她在西區的事業，送給祖們事務所！

“太多了。”本傑明回應的很快，“你的委托不需要這麽高的報酬。”

這很客觀——

希拉的事業，前面有說，代表了和西區兩個階級的供給關系！僅僅是幫希拉完成死亡遺願，不配獲得如此巨大的資源！

“我的委托沒有說完，你怎麽知道這報酬是多了。”希拉的視線仿佛已經無力在到處移動了，跟着微微耷拉的頭一起固定在了她在沙發上翹起的手杖上，“紮克瑞·托瑞多。”叫了紮克的全名，“你是不是已經在好奇，我這個樣子是打扮給誰看的？”

紮克回答了，“是。”

“是彌勒。”希拉繼續了。

*！

紮克和本傑明同時陰沉了臉。

“呵呵呵。”希拉低着的視線，卻是看不到紮克和本傑明的臉色變化了，她在笑，“他說我是美麗的，呵呵呵，他說了太多次，讓我自己都開始覺得我是美麗的了……”

彌勒對希拉夫人這個醜婦說過美麗嗎……說過，我們見證過一次。現在聽希拉說起來，似乎不止一次，是很多次……

希拉夫人再繼續，帶着笑意，“他前段時間因爲共和異族的事情心情不怎麽好，所以我想讓他高興一些，用我的美麗……”

天啊！希拉的情報嚴重滞後！

不對——

“我知道他入魔了。”希拉夫人的笑意并沒有削弱，“他把自己困在他那個在這個世界不可能實現的‘人生際遇完滿’的願景中了~”

希拉夫人擡頭了，之前的低頭，原來是在儲備力量。希拉盯着吸血鬼和阿爾法，她依然在笑，“這個世界不承認他的真理，要抹殺他于這個世界的存在……”醜婦希拉的樹皮臉上，開出了花兒，“一如這個世界從未讓我覺得我自己美麗一樣~呵呵呵，那，這個世界，不配容納我和彌勒的存在~”

希拉夫人的委托，配的上她支付的報酬——“吸血鬼和阿爾法，我的委托是，回收不配擁有我的這個世界中，一切關于我的痕迹，并把我送去彌勒的世界，讓我成爲他世界的一部分，美麗的一部分~”

……

“好。”短暫的寂靜後，紮克替本傑明答應了，因爲——“所有不想呆在這個世界的存在，我送你們離開。”

吸血鬼，這是聽了麥迪森的建議，給自己的聖經，下了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