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還是那條河,婦女們三五聚在一起,掄着錘子,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衣服,嘴皮子也不閑着,八卦着東家西家的瑣事。會甯河上卻是遊船如梭,不時有縷縷絲竹之音入耳,才子佳人,商賈遊客在談天說地,各有各的角色。
趙奇是會甯學府的學生,今日着一身青色長袍,手裏拿着扇子,算是一位風度翩翩的公子哥。學府分官學與私學,官學爲地方縣衙主辦,一般是當地最好的學府。自然也會有所例外,私人承辦的學府,由于種種原因,例如某位大儒任教,吸引了不少好的先生,學生也慕名而來,良性循環下私學也會超過官學。會甯學府是會甯的官學,是會甯數一數二的學府。
趙奇的父親的生意人,家境殷實,但生意人的地位不如後世那麽高,起碼是遠不如士人的。趙奇成了舉人,在會甯學府讀書,自然成了全家的驕傲。他成績在學府中隻能算是中流,故極其注重與同學之間的關系,加之他出手闊綽,在同學有大義的名聲,屬于人緣不錯的有錢人。
今日,他約了同學于會甯河上泛舟,一共七人。古時文人吟詩作對,酸酸溜溜地互相吹捧暫且不表,說他們遊玩罷了,覺得腹中饑餓,便商議着下船去吃上一頓,再去那煙花之地找可人兒互訴番衷腸。一行七人下了船,一路說說笑笑。趙奇見着一座三層酒樓,臨河而立,裝修不凡,便道:“好久沒來這清風齋吃食,不如我們去那罷。”他是向旁邊的高個公子說,穿着白色絲綢長袍,腰間帶着鯉魚玉佩一見便不是凡品,是他們中的領頭人物,叫孫均。見孫均點頭,趙奇領着衆人向清風齋走去。
在二樓落座,聽得小二道:“這幾位公子不妨常常我們店裏的特色菜,保準讓你們滿意。”“你可說說有什麽特色菜,若是不能讓我們滿意,定讓你吃不了兜着走。”說話人是一個胖子,他平時好吃,顯然對小二口中的特色菜有了興趣。“客官您聽好,我們店裏有糖醋魚,回鍋肉,紅燒肉,油悶筍,您别聽這名字簡單,味道可是一流。”這名字雖是簡單,不似神仙居故弄玄虛,但是卻都是聞所未聞,讓他們起了興趣,點了糖醋魚與紅燒肉,再加上那些常見的菜肴足有十五道菜,又要了一壇子清酒。小二告了聲退,便去了後廚。
徐原在後廚擺弄着魚,紅燒肉他剛就用砂鍋在炖,否則若等到此時再動手怕是已經來不及了。在旁的幾個廚師好奇地看着徐原,對徐原的手藝也有幾分期待。蘇珺本想在旁幫忙,被徐原趕了出去,現在看着酒樓的賬本。
菜一道一道地上着,幾位讀書人推杯換盞,不由講到月餘以後的賽詩會,這賽詩會是整個江南地區學子的一場盛會,宣稱是以文會友,評選江南第一才子。然經常是文無第一,要當選這第一才子需要力冠群雄,不能是稍勝一籌,隻因爲詩文這種東西,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非得用明顯超過第二第三的文采才可稱得上江南第一才子。
“聽說嘉陵的許艾曾言這次是志在必得,簡直是不把我們會甯放在眼裏。”“哎,本還有李公子與他一争高下,如今李公子入了京,惜我會甯無人啊。”“這不是還有孫兄在此嘛。”“慎言慎言,我雖癡長許艾幾歲,但詩詞這手,我的确是不如他,去年觀其如夢令一詞,感情細膩而深刻,不少大人都擊掌稱贊呢。”
這邊小二捧着糖醋魚上來,隻見盤上一條色澤金黃的魚,澆着有些紅色的汁水,再配以小蔥、白蘿蔔絲灑在上面,可謂色香味俱全。“客官,糖醋魚來喽。”
幾位書生提筷,隻聽趙奇道:“孫兄先請,嘗嘗這小二口中的糖醋魚,若是入不了您的口,定叫那小二好看。”筷子接觸魚身,夾取了腹部的一塊肉,外脆内嫩,隻一入口,便知那小二所言不虛。“來諸兄都嘗嘗,的确是難得的美味。”衆人嘗過之後皆交口稱贊,言不虛此行。
說他們幾位也是家裏富裕的子弟,這會甯城的美味也大多吃過,清風齋老趙的荷葉蒸魚也是,卻都不如這糖醋魚來的新鮮,沒錯就是新鮮,是一種以前沒有嘗過的滋味,不曾想這糖與醋的結合是這般美味。這是廚藝較爲匮乏的大周,時處于唐朝之後,做菜以蒸煮爲主,連炒菜都是京城裏大廚敝帚自珍的絕技,這糖醋魚自然征服了他們的口舌,不由對那紅燒肉有了更大的興趣。這紅燒二字,也是并未聽過,想來也是什麽新奇做法。
小二走後,當中的胖子道:“我還不知這清風齋還有如此美味的菜品,以前真是錯了品嘗美食的機會啊。”趙奇也不由疑惑,“是極,可我也沒聽人說過,據我所知這清風齋原是蘇家的産業,不過不久前已經當做是其二小姐的嫁妝。”其中一位皺眉想到,“可是那蘇珺,當年也是小有才名的一位女子,沒想到如今已嫁做人婦,不知夫家是哪戶人家。”還不待趙奇回答,小二已經端着紅燒肉上來,見那紅亮誘人的肉塊,有幾人不由地吞咽了幾聲口水。
紅燒肉肥肉瘦肉相間,一口下去,滿口皆香,十分粗暴地征服了他們的胃。隻是這紅燒肉共九塊,且肉塊不好分食,很快便見了底,而此時桌上别的菜還有不少剩餘,讀書人吃飯嘛,總要斯斯文文的,擺點樣子。在這大周,沒有所謂的豬肉下賤之說,當然牛肉羊肉的,是高端酒樓的招牌,但是也沒有人把豬肉一腳踩到泥沼裏。
趙奇問小二:“你這紅燒肉的确是好吃,可能再上一份。”不料小二告了聲罪,說道:“客官有所不知,今個有些突然,您也見到這肉是肥瘦相間,平常人哪能想到這種做法,我們去買時也就沒能買到多少。且再這紅燒肉燒至這入口即化,也需不少時間,所以是沒有多的,小的在此給您賠罪了。”一番話有理有據,幾位也不是蠻不講理的人,也表示知曉。小二道:“如若幾位公子覺得好吃,不妨明日找朋友一起來捧場,我通知後廚爲你們準備份大的,我們這的招牌菜是限供的,算是小店給你們賠禮了。”一鍋是分成了三碗,一晚上不可能隻做他們一桌的生意,紅燒肉端到這三處客人桌上,無一不稱贊。隻是想再要,卻都說是沒有了,一來是這原材料的确不夠,二來嘛,好東西隻有珍惜着給,别人才覺着你這是真的好東西。客人吃上了别人吃不上的東西,自然覺得自己高貴一等,吃的一是菜的味道,二是那虛榮心。這種手段在後世酒店上屢見不鮮,徐原也算是活學活用。
小二正是阿福,他見衆人是學府的書生便做主明天給他們份大的,覺得賣給他們點人情,對店裏自然是有些好處的。聽着阿福的彙報,徐原不由點頭,真是個好用的人才。徐原拍了拍阿福的肩膀,示意他好好幹,阿福忙點頭稱是,拿起毛巾又忙活去了。
一衆書生吃完走人後,店裏又陸陸續續來了幾波客人,倒也沒有出現鈴铛兒口中的鬧事情況。雖說清風齋近日生意不太好,但也隻是相對于之前而講,清風齋在這文興街上也是名氣不小的。蘇家以賣木材起家,近年來也在嘗試着不同的生意,如這酒樓,蘇家共開了四所,清風齋、明月齋、天寶府、長興居,每家的生意都還算不錯。
徐原見到了在櫃上算賬的蘇珺,她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地記錄、核算,掌櫃的也在旁打着算盤,算珠敲擊發出細微清脆的聲音。隻有鈴铛兒一人在旁無事,拄着腦袋無所事事。她本想幫着端菜,那些夥計哪敢讓當家丫鬟做他們事,所以便隻能無聊地在這看蘇珺算賬,不時爲她遞下賬本。
徐原在她面前拿手一揮:“鈴铛兒在這幹嘛呢?”鈴铛兒道:“好生無聊,小姐算的賬我也算不來,想要幫些忙卻什麽也幫不上。”徐原揉了揉她的頭,沒有言語。蘇珺擡頭道:“相公你來了啊。”徐原過去看她手中的賬本,上面是她娟細的字,這古人記賬也是極爲麻煩,是用漢字來寫數字,想到這,他不由一動。
“夫人你看這記賬是否極爲麻煩,這書寫數字所費時間太多,如果我們換一種簡單的符号來代替,是否極爲方便。。。”他向蘇珺細細講述了阿拉伯數字的書寫,讓蘇珺不由驚歎,旁邊的掌櫃也湊過頭來聽。聽到徐原講到數字相加列豎式的時候,他已經愕然了,“東家此法,實乃劃時代之創舉啊,這大大簡便我們的記錄,加快了計算,要是被算學的夫子們知道,隻怕要向東家稱師了。”的确,阿拉伯數字的應用對賬目記錄效率的提高具有極大的意義,掌櫃目光很深遠,此法若能流傳出去,徐原定能受到頗多稱贊,稱之爲流芳百世也不爲過。這實在是一項重大的發明,掌櫃天天要記賬,他比蘇珺更了解這像蝌蚪一樣的符号的意義,更何況朝廷中算錢記賬,掌管國庫的人也是特别需要這個的。
如果之前徐原讓掌櫃驚訝,那麽現在徐原已經讓他折服了。有句話說,要想讓一個人折服,就要在他最擅長的領域打敗他,而徐原非是打敗,是拿出一種全新的體系。
回家的路上,鈴铛兒還在同蘇珺談論此事。鈴铛兒爲姑爺有這麽厲害而高興,雖然她不懂,但是那掌櫃平時不說對她們倨傲,但把從無到有把清風齋的架子搭起來,他也是有些自己的驕傲的。鈴铛兒可沒見過掌櫃對人這樣,其實這掌櫃本是讀書人出身,本就佩服比自己厲害的人,以前在蘇家的時候對蘇家的子弟也都是不卑不亢的。鈴铛兒爲小姐感到高興,姑爺厲害小姐就可以不用受到欺負了。她是個極爲單純的性子,前幾日見徐原一副書呆子的樣子她是極爲着急的,爲她的小姐着急,因爲嫁了人之後夫家就是天,徐原不好就會連累小姐受苦。這幾天雖不能從細微的地方察覺徐原的改變,但她今天覺得姑爺好厲害,燒的菜好吃,那些夥計說客人吃了菜後都是大加贊揚,還讓掌櫃的這麽佩服。小姐笑得這麽開心,真好,讓那欺負小姐的李家好好看看,我家姑爺多厲害。
夜色籠罩大地,但城中貴公子、商賈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他們一擲千金博歌姬一笑,也有人隻能露宿街頭靠别人的施舍勉強度日,在賭場門口希望赢錢的客人給點賞錢。徐原一路看在眼裏,這大周的世界是如此的真實,身邊兩個姑娘笑鬧着,不時對周邊看看說說。月亮算不上皎潔,他們走在回家的路上,卻是和來時有一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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