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幾天裏,一行人又接連去了綿延十餘裏的馬行街夜市、各大酒樓、各大宮苑及汴京内外有名的一些禅院。在此期間,完顔綽與師師的情誼也得以迅速升溫,不時還會以姐妹相稱。完顔綽總是誇贊馬擴,還忍不住向師師打聽馬擴的一應情形,又有一回居然問起了漢人的婚俗。
“我們女真人先前還曾流行群婚,如今盛行收繼婚、搶掠婚、隸役婚,隸役婚便是男子須得在女子家中執役三年,待三年後方可攜新婦還家。此外,還有每年正月十六是‘放偷日’,男子可把女子偷到自家去,看起來也是劫持,不過多半是先前男女早已彼此屬意的!不知你們漢人的婚俗如何?”完顔綽略帶些羞澀地問道。
師師不免有些啧啧稱奇,待她又向完顔綽了解到更多細節後,便笑答道:“呵呵,我雖被大家稱爲‘夫人’,可從未嫁過人,婚俗之事也無非見過幾樁罷了……我們宋人的婚嫁,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隻是做父母的也須得問問兒女的意思。一般人家,都是男方家裏通過媒人以口頭求婚,體面的人家就會以書面形式,這叫‘求婚啓’……男女雙方互相交換草帖,各自蔔吉後,就交換定帖。一般說來,互換定帖之後,婚事基本定諧,接着就行定聘之禮,此舉也稱爲訂婚。待訂婚之後,男女婚事便可謂确定了,接着就是下定禮、下聘禮、下财禮了,最後就是迎娶,有諸如催妝和鋪房、往女家迎新婦、成婚等事,待婚禮既成男女結成夫婦後,還有像回門之類的禮節……”
“怎麽那麽多禮節,聽得我都有些暈了!”完顔綽還俏皮地做着一個暈掉的模樣。
“是呢,這些其實都須專人過問和操持才行,一般人都是手把手教會的。就說這個成婚之禮,尚分爲攔門、撒谷豆、跨鞍、參拜、撒帳、合髻、合卺等事,總之是夠繁瑣的,呵呵!”
“哎喲,幸好我不是你們宋人!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完顔綽也已得知師師多年來虔誠禮佛、修佛,便想着尋個機會向師師好好請教一番。這天晚上,完顔綽獨自一人留在了醉杏樓的客廳中,二人開懷暢飲,相談甚歡。
待用過了晚膳,二人小憩過後,完顔綽于是表情肅然地向師師請教道:“李姐姐,你能不能給我簡明扼要要地談一談,這個佛家的主旨究竟爲何?”
師師略一凝思,眼前頓覺一亮道:“我們東晉時有一位史家,名叫袁宏,他曾在其《漢紀》中說,浮屠即是佛,其教義來自于西域天竺國。佛者,就是覺的意思,将要覺悟群生;其教義,以修善慈心爲主,不殺生,專務清淨,其中精通教義之人即爲‘沙門’。‘沙門’就是息的意思,旨在息意去欲,歸于無爲。佛家又說,人雖死,然精神不滅,随複受形,生時善惡皆有報應,是故貴行修善道以煉精神,以至無生,而得爲佛也……”
師師說到這裏,流露出虔敬的神色,完顔綽見師師合十手掌,亦合十手掌道:“嗯,大略可以明白!”
“我國有一位先賢,人稱‘東坡居士’……”
師師才說到這裏,不想完顔綽突然插言道:“哦,這位東坡先生我是知道的,姓蘇氏對不對?他還有一個兄弟,也是寫文章很有名氣的!”
東坡先生的文名天下皆知,習漢文者定有所耳聞,師師居然忽略了這一點,于是驚喜道:“對,就是他!東坡居士言,那袁宏之語乃是中國始知有佛時之語,涵義雖淺近,然大略具足。這就像那鄉野之人得了一頭鹿,平素他就會拿來用白水煮食,可他後來卻将鹿拿到集市上賣了錢,而富貴人家買了這鹿之後,就會用上百種方式來烹饪它,由于增加了很多佐料,此時鹿肉的味道也許已經非常鮮美,可跟白水煮食的鹿肉,依然是一樣的,而未有絲毫的改變!”
“哦,明白,東坡居士這裏是在講佛家的說法雖則在後來千變萬化,可其主旨,在起初就已是明了的、直截的,是不是?”
“是的,世間有佛經千千萬,又有各種教門和宗派,可萬變不離其宗,總是在教人覺悟的!”
“我國首部護法明教之作,乃是南梁時所編撰的《弘明集》,當時人于佛有六疑:一疑經說迂誕,大而無征;二疑人死神滅,無有三世;三疑莫見真佛,無益國治;四疑古無法教,近出漢世;五疑教在戎方,化非華俗;六疑漢魏法微,晉代始盛。以上種種,我至今也有疑惑,可細觀近世以來,多少英俊之士成爲佛門僧徒?如那早年一貫排佛的歐陽文忠公,老境也成了‘六一居士’。現世安樂,往生淨土,于我這等慧根淺薄者是未敢奢望的,可佛理之宏博、玄妙卻是深得我心,若細加參悟,尤能化去幾分内中悲苦,脫一脫人生空漠之感,縱然到了此生終結,也能留下些慰藉吧……”
師師語罷,閉目片刻,完顔綽靜靜地看着她,半晌方又問道:“李姐姐,那你覺得學佛到底是在學什麽?”
“以我這些年的體會,當是‘純淨純善’四字。真誠、清淨、平等、正覺、慈悲是‘純淨’,這也是在講‘心’!”師師指着自己的心口,“看破、放下、自在、随緣、念佛是‘純善’,這就是講‘行’!”
師師的一席話讓完顔綽陷入了一陣默然,她随即站起身來,倚在窗前望着汴京的茫茫夜色,它跟自己的家鄉是如此的不同。許久,完顔綽方轉身對師師道:“也許我最應該看破,放下!”
師師不明白完顔綽的意思,待後來她跟劉錡、馬擴都悄悄地說起此事,才從馬擴嘴裏知道:原來阿骨打有意想招馬擴爲婿,并特意命斡離不向徽宗當面求親,可是斡離不兄妹眼見大宋是如此富庶、多彩,馬擴若是到了金國,定然會思鄉不已!他們不想強人所難,因而沒有再向徽宗提及此事,隻是私下裏斡離不将此事告知了馬擴,希望馬擴及宋人珍重金、宋兩國的情誼。
師師由此也看出了斡離不兄妹的爲人,雖然他們來自遙遠的異國,而且身份尊貴,可身上還保持着淳樸善良的本色,絲毫沒有大宋那些宗室子弟的傲慢與劣行。兩兄妹确實是值得相交的朋友,何況二人身份如此顯要,宋金兩國的未來關系,也許就操在他們手中呢!
世間多少紛争,皆由貪欲而起?若是人人皆奉佛法,哪有如許多的欺淩與殘殺,如許多的冤冤相報!念及此,師師也不能不對佛法越發虔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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