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自己面前那漆黑色的零件,以及簡自儒像鳥窩一樣的頭發,如果不是江左知道簡自儒這兩天都沒有走出過訓練基地,還以爲他去撿垃圾了。
身上白色的大褂全是褶皺,臉上和手上殘留着沾滿灰塵的機油痕迹,渾身上下散發着機器的味道,如果不是江左從前也在垃圾堆中工作過一段時間,恐怕一時半會都難以适應這種刺鼻的氣味。
“這是什麽東西,用我能聽懂的語言表達。”
“呃……微型激光發射器,用途隻有一個,用來在芯片上進行激光雕刻。”
“這樣啊……”
江左盯着那微小到隻有小指指甲大小的激光發射器,沒有再問簡自儒什麽,天台上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沉悶。
兩個頗具想象力的年輕人都在思考着,當一個機器人具有自我改造能力之後,會發生怎樣的改變。
江左和簡自儒在對方的眼中看到兩個從前絕不會用在機器身上的字眼:進化。
雖然這些由簡自儒重新設計,造價便宜,價格低廉,而且性能不錯的老式家用服務小機器人依舊不能接入盒子網絡,卻擁有信号接收與發射的功能,并且隻要元件足夠,這些曾經制約這些機器人的條件,都将成爲過眼雲煙,風一吹就不見了。
更何況這還是十多年前的機器,那麽現在盒子公司最新型的産品呢?
江左不會忘,簡自儒更不會忘,如今全世界都在使用盒子公司的服務機器,并且人工智能,也就是虛拟網絡系統發展到現在,全世界全部的智能機械基本上全部接入盒子網絡,一旦有人從網絡終端下達命令,那麽這些機械很快就能夠從民用機器變成軍事武器,這樣的轉變甚至可能隻發生在短短的一夜之間,如果真的發生這樣的事情,又該如何應對呢?
還有那些很多人都在追求的增強現實義肢,往往有些人甚至不惜自殘來體驗科技帶來的享受,換一隻手或者換一條腿都隻不過是家常便飯,原本用來拯救生命的醫療手段正在一點點的轉變爲科技服務,如果這些東西的内部都擁有這樣自我改造的能力,這個時代又将變成什麽一副模樣?
簡自儒忽然覺得有一座大山就壓在自己的胸口,無論怎樣用力都傳不過氣來,艱難的将目光從江左那略帶悲涼的目光中挪開。
誰會做這樣的事情?江左想不明白,簡自儒也想不明白,可兩人都知道,隻有盒子公司才能坐到這樣的事情。
這個世界從不缺少夢想家,或者野心家,問題是什麽人會如此喪心病狂?
時間在江左和簡自儒的眼前一點一滴的流逝,簡自儒右手手腕上的老式古董機械表不停的發出卡卡的聲響,仿佛在記錄着這詭異的一面。
“這件事,要不要告訴依依?”
簡自儒和李依依很熟,很早之前,在簡自儒剛剛成爲埃德溫?李的研究生不久之後,兩人就見過面。
年輕人總是很容易成爲朋友,當然也可能是敵人,尤其是兩個天才在一起的時候,幸運的是簡自儒和李依依很明顯是前者。
“嗯,嗯?再等等,你明天再把她屋子裏的那個家用服務小機器人拆掉,看看還有沒有這樣的東西。”
茶碗中的茶水已經失去之前的熱氣,金黃色的陽光下,碗裏的茶水也是金黃色的,還有原本深綠色的茶葉,就先隻有在博物館中才能看到的金色雕像。
“你說,她老爸知道這件事嗎?”
江左聽到簡自儒的問題,忽然想到那個自己一直在想的問題,沈園是誰的?
那麽盒子公司,又是誰的?
曾經的盒子公司是喬納森?李的,江左覺得應該沒有人會質疑這一點,那麽現在呢?
未來總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因爲你永遠都不知道将會發生些什麽,‘往往人們認爲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到最後偏偏就真的會發生’。
“不知道——”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江左不是李途,又怎麽會知道李途知不知道這件事呢,至少簡自儒的心裏是這麽想的。
“那……餘姬呢,還有其他人?”
“不,他們不需要知道,你應該很清楚這不是遊戲,更不是小說故事,高中生拯救不了世界。”
簡自儒本來想問:那你呢,隻是最後也沒有說出口,因爲簡自儒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習慣聽從江左的安排,或許是因爲江左從來沒有出錯過,也許是因爲某種盲目的信任,更或者是因爲自己也沒什麽好辦法。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就像秋去冬來,霜降下雪,一切都顯得那麽自然,沒有絲毫不和諧的地方。
至于江左的結論,簡自儒不置可否,高中生确實拯救不了世界,可他們也不都是高中生,至少李依依不是,江左不是,王一辰不是……當然自己也不是。
也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讓他們集中在這片廣袤大地的最南方,隔山望海的地方。
想到這裏,簡自儒不禁感慨到,微微的眯眼,才想起來遠處的那些像山丘一樣沐浴在陽光下的剪影,其實是一座座由電子垃圾堆積而成的垃圾山,而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雄偉山川。
“明天的比賽……”
簡自儒剛想問江左有關明天比賽的準備,這才發現江左已經消失不見,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的。
樓下的轉角處,王一辰恰巧遇到外出的江左,那平穩的步伐就像一個回家的人一樣悠閑。
“能告訴我,那堆垃圾中,到底藏這些什麽嗎?”
王一辰不止一次跟在江左身後,看着江左消失在垃圾堆中,而自己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江左,就像有傳說中的時空隧道一般,消失的莫名其妙。
誰都知道垃圾堆中一定有問題,可問題是垃圾堆看上去并沒有問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問題,王一辰自然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從來都沒問,可明天的比賽至關重要,王一辰覺得,處在同一條船上的他們應該坦誠一些,就算做不到毫無保留的信任,至少應該不在這樣神秘。
“你想知道,我覺得你不會對一堆垃圾感興趣的。”
“可是我對你,很感興趣。”
“你知道,我這人挺無聊的,一直都挺無聊的,你确定要知道?”
“我怎麽,不這麽覺得。”
王一辰看到江左微微點頭,略微翹起嘴角,露出安心的笑容,跟在轉身離去的江左身後,兩人一起朝着垃圾堆的方向走去。
隻是一個西裝革履,一個漫不經心,看起來有些怪異。
夕陽下的剪影,如果是一對情侶的話,一定會顯得十分浪漫,可站在面前堆積如山般的垃圾面前的是兩個年齡相差六歲的年輕人,而且是兩個男人。
“你知道爲什麽這個國家,一直沒有處理掉這些堆積在這裏的垃圾嗎?”
江左突如其來的提問讓王一辰沒法回答,基本上生活在南海市的市民都知道,那些人阻止南海市升格爲省的理由就是面前堆積在這裏的垃圾山,卻從來沒有人對此多說過什麽?
爲什麽?是啊,爲什麽?
王一辰看着那些從自己面前走過,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垃圾工默默的走過,然後挑選出垃圾堆中有價值的東西,繼續朝着垃圾山的裏面走去,始終沒有想明白爲什麽?
那麽,爲什麽呢?
江左的解釋成功的吸引到王一辰的目光,王一辰忽然發現,這個自己眼中不學無術的家夥好像懂的比自己更多。
“因爲這裏是那些沒有工作的流浪漢們,最後的歸宿,這裏就是他們的家。”
随着兩人的深入,王一辰才明白江左剛剛說過的那些話。
那些坐落在垃圾堆中,用各種金屬,塑料以及玻璃搭建而成房屋中,時不時有人露出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隻有在老式視頻傳輸設備上才能看到的上流人物。
“小江啊,今天帶了朋友過來啊,有些日子不見了啊。”
胖大媽拿着撿來的炒勺,不過看起來還算完整,手裏的青菜可能是這裏唯一的一絲綠色,落在王一辰的眼裏有些紮眼。
“這裏怎麽會有青菜,怎麽可能種的出青菜……”
江左淡淡的從王一辰的臉上撇過,對着胖大媽揮揮手,然後繼續帶着王一辰向前走,最後在一個巨大的垃圾山側面停下。
王一辰看着那個黑洞洞的小門,覺得沒準這裏才應該叫做證明才對。
走進漆黑一片的冗道,王一辰緊随着江左的腳步,靠着兩人手腕的全息設備發出的微弱光芒向前摸索着前進。
也不知道走過多久,王一辰隻覺得自己眼前一亮,夕陽的光輝變得有些刺眼。
‘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王一辰想起自己從前的時候很喜歡陶淵明的詩詞文章,一遍又一遍背誦過的那篇文章。
微風拂過,展現在王一辰面前的是隻有在教科書上才會出現的耕作圖。或許自己面前的這副田園一般的風景,就是這些垃圾工的桃花源吧。
:。: